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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明之贼》李元庆陈继盛毛文龙小说全部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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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明之贼》李元庆陈继盛毛文龙小说全部章节

  第1章 沈阳城

  ~

  "元庆哥,这,这些狗鞑子,他们,他们真的会攻进城里来吗?"

  沈阳城高耸的城墙上,寒风凛冽,依稀还夹杂着细碎的小雪。远处,尽是层峦叠覆的各色旌旗,一眼根本望不到边际,尤其是最中央一杆隐约可见的明黄色旌旗,格外的刺眼,那正是后金之主、老奴努尔哈赤的王旗。

  青灰色的城墙垛口边,一个身材矮瘦的少年,用力的将要流出来的鼻涕,抽回了鼻孔里,有些颤抖的看向了身边被称作‘元庆哥’的高大青年,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心中太过惊惧。

  李元庆眼睛习惯性的微微眯起,看向了不远处的后金营地,嘴角边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顺子,不会的。沈阳城城高墙厚,又有我大明数万大军镇守,这些狗鞑子除非是插上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攻的进来?"

  "呃?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元庆哥,这些狗鞑子真的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么?"

  这叫顺子的少年不过只有十五六岁,他显然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李元庆缓缓笑了笑,刚要开口,心口处却一阵绞痛,咳嗽几声,咳出了几丝带有鲜血的浓痰。

  顺子赶忙扶住李元庆的身体,"元庆哥,你伤还没好利索,小心一点。咱们先歇会儿吧。"

  李元庆摆了摆手,有些吃力的靠在了垛口上,极目远眺向不远处四散开来的后金营地。

  事实上,李元庆并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一个来自500年之后的灵魂。

  后世时,李元庆常年混迹在华夏南方广袤的口岸线上,是一名颇具实力的玩药材的期货商人。

  十六七岁,李元庆就从鲁中山区的老家里跑到特区,辛苦打拼了十几年,一路艰难攀爬向上,事业正进入了蓬勃的上升期,与那位华南师范大学的女博士的婚期,也正式被提上了日程。

  但谁知,陪几个客户一场宿醉之后,一切~,却换了模样。

  眼下,正是大明天启元年三月十二日。

  刚刚过了冬,老奴努尔哈赤便等不及了,几尽举后金全族之兵,近十万成年青壮,号称二十万大军,对大明发动了春季攻势。

  而这第一站,便是辽地的腹心----沈阳城。

  李元庆虽是最底层的草根出身,文化程度有些上不了台面,但他那位娇媚可人的未婚妻,却是历史系的高材生,爱屋及乌、耳濡目染之下,李元庆对明末的历史,也多少有些了解。

  虽然仅是一些皮毛,但对整体的形势,李元庆的心里,却是有着清晰的认知。

  后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不论是辽东巡抚王化贞,还是经略袁应泰,对于此次后金的春季攻势,都没有太好的应对策略。

  沈阳城的失守,只在朝夕之间。

  原本,李元庆也想过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只可惜,此身不过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之前,又在与人斗狠时受了重伤,想走也走不了。

  后世时,虽处于和平年代,但李元庆吃饭的行当,却是比真实的战争更加残酷,稍有不慎,小命搭上都是轻的。一路走来,这样的例子,李元庆身边早已经不知凡几。

  但 ,老话说得好,危险越大,机会却也就会越多。

  后世李元庆之所以会选择这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就是不甘于平凡,不甘于廉价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一辈子浑浑噩噩,活不明白,正如当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之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明末是乱世,但同时,却也是华夏历史五千年来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甚至,没有之一。

  进,可奠定数百年霸王基业,退……后世的历史已经证明,辫子朝的消极影响,哪怕到了后世那个科技文明如此发达的年代,都不能完全清除。

  不过,心中所念虽是甚多,但李元庆却深深明白,无论做什么,饭都要一口一口的吃,路都要一步一步的走,想要有所成,还是得先把握住现在。

  按说,此时李元庆还是伤兵,本不应该上城墙上来守城,但后金大军的逼近,整个沈阳城,早已经是风声鹤唳。

  李元庆的顶头上司、贴队官李凯旋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只要是还喘气的,全都拉到了城头上,号称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小胳膊怎的拧得过大腿?

  最底层出身,李元庆对此自然是深有体会,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是远超常人。

  只是,看看身边这一个个衣不蔽体、瘦弱不堪,小心躲在城墙后避风的大明士兵们,李元庆的心底里已经凉了大半截。

  不过,有失必有得。

  李元庆此时这具身体虽然有伤,但身材高大强壮,充满了力量,武艺不凡,且只有20岁,在这方面,比后世每天‘久经考验’的李元庆,要强出不少。

  这主要是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自幼便是孤儿,从小就好勇斗狠,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为了区区一块肉,追过鸡,撵过狗。跟人干架?那简直就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体条件,远超常人。

  这也是李元庆重生这半个多月以来,最重要的收获。

  "都他娘的给爷提起精神来,鞑子冲进来,谁他娘的也跑不了。"

  这时,贴队官、百户李凯旋带着几个家丁,快步走了过来。

  李元庆身边的士兵们,顿时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忙纷纷在寒风中站起身来,恭敬有加。有几个病恹恹的、看着快要断气的老头子,即便无法站起身来,也赶忙对李凯旋行注目礼。

  李凯旋很满意众人的态度,有些高傲的瞟过四周,他这一亩三分地。

  对他而言,就如李元庆之前对顺子所说,沈阳城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又有数万大军镇守,鞑子不过就是想来打秋风,周边的小村子、小镇子,已经足够打发他们这帮‘叫花子’了。

  "中午稀粥管够。等杀退了鞑子,大人说不定还会赏你们些肉汤喝。"李凯旋说着,对着城中方向拱了拱手,不知道是哪位大人。

  城头上的‘丐帮成员’们不由大喜,忙纷纷拍起李凯旋的马屁,"谢谢大人。"

  "谢谢李头。"

  "李头您放心,只要有肉汤喝,俺们肯定会卖命的。"

  看着身边这一张张充满希冀的脸,李元庆微微错开来了目光,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很快,就在空气中凝结成一股白烟,转而又消散不见。

  这个时代,已经进入了小冰河期,天气比后世要冷的多得多,还经常下雪,且并不是那种健康的大雪,而是有些类似于后世藏区灾害性质的冰雹和雨夹雪。李元庆重生这半个多月,已经连着下了三场‘雪’。

  此时,李元庆还好些,身上还有件破棉袄,外面套着破败的鸳鸯战袄,勉强还能遮风挡寒,但身边这些人,除了李凯旋和其他几个家丁还有人样,衣衫完好、铠甲齐全,其余之人,怕真是连狗都不如。

  狗还有一身毛御寒呢。

  这时,李凯旋正好看到了李元庆这个小动作,不由一笑,"李二愣子,伤好的怎么样了?敢不敢杀鞑子?"

  或许因为是本家,又或许是李元庆身手不凡,李凯旋并没有像是对普通的‘丐帮成员’们一样,颇有些高看李元庆一眼的意思。

  李元庆忙一笑,讨好的道:"谢李头挂念。小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了。只要鞑子敢上来,小的定要砍几个鞑子脑袋。"

  李凯旋没想到一向楞的如同倔驴一般的李元庆居然会开了窍,也会说讨人喜的话了,不由哈哈大笑,"好。李二愣子,只要你砍了鞑子的脑袋,我一定为你向上头请功。"

  李元庆刚要说些讨好的话,这时,对面的后金营地方向,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沈阳城四面平原,加之此时寒风肆虐,这‘哒哒哒’极有旋律、犹如山崩地裂般的马蹄声,就像天雷一般,清晰的传入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的神色,也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日他个姥地,狗日的鞑子还真要攻城吗?"

  李凯旋的脸色也有了些不自然,但毕竟是上位者,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高声道:"火油、金汁烧开,礌石滚木都准备利索。他娘的,狗鞑子敢上城来,给老子往死里招呼。"

  但他说着,却是快步朝着不远处的阶梯旁走去,"赶快干活。老子去那边看一下。"

  李凯旋很快带着家丁下了城墙,不知所踪,城墙这边迅速运转了起来,有去抬礌石滚木的,有去烧金汁的,城墙底下的民夫们,也迅速忙碌了起来,把各种物资,搬到城头上。

  李元庆也来到了一口大锅前,往底下塞上了一把柴火,取出火石,小心点燃。

  金汁,名字倒也好听,但实际上,却是各种大粪混合成的汁液,简直是奇臭无比。

  这东西烧开了之后,味道更加刺鼻,如果浇到了人的身上,依照现在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后果自是可想而知。

  甚至,直接毙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元庆哥,这,这金汁太臭了啊。咱们去那边抬滚木吧。"

  顺子大名张三顺,是李元庆早年的邻居,家里大哥、二哥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此时,他家里只有他老娘和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姐姐,一直视李元庆为大哥。

  前身的李元庆虽然好勇斗狠,但因为是邻居,加之张三顺的姐姐张芸娘的关系,平时对张三顺照顾有加,很多时候,张三顺也能跟着李元庆吃口饱饭,算是李元庆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小弟和朋友。

  此时,听到张三顺这话,李元庆却摇了摇头,"顺子,跟着我,不要乱跑。"

  张三顺见李元庆说的郑重,也不敢再耍小孩子脾气,忙捏起了鼻子,小心跟在了李元庆身边。

  此时,大锅里虽然恶臭扑鼻,但火光烧起来,却是驱散了凛冽的风雪,带给人浓浓的暖意。

  而李元庆心里虽然还并没有确切的计划,但要逃跑,这是肯定的了。

  太祖有句名言,‘保存自己,才能更好的打击敌人。’

  此时这种状态,沈阳城是绝对守不了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

  李元庆可不是傻子,绝对不会为了那几碗怕是没有半片肉的肉汤,搭上自己的小命。

  金汁虽臭,但这里有火光,很是温暖,身边自有民夫抬来柴火,李元庆和顺子只需要烧柴就行了,这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存体力,随时应对各种变动。

  很快,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节节逼近,在城墙下面广阔的土地上,已经可以依稀看清后金军的战阵。

  旌旗之下,他们人人骑马,加之老奴所谓‘八旗’的关系,各色旌旗五颜六色,随风招展,简直就像是杂耍的马戏团一般。

  但李元庆却并不敢小瞧他们半分,在这个时代,他们是整个东亚地区最强力、最凶残、也最具有战斗力的强盗性武装集团。

  随着后金军战阵越来越近,这时,城内方向,也传来了阵阵极具震撼力的擂鼓声。

  不多时,城墙下忽然一阵激烈的马蹄之声,李元庆忙回头一看,正见一员银盔全甲大将,带着密密麻麻的一片精锐骑兵,已经来到了城门口。

  "他们这是要出城作战么?"

  李元庆不由猛的一个机灵,片刻已经明白过来,心中不由大骂,"糊涂啊。这种时候,怎么能出去啊。"

  但李元庆毕竟不是沈阳城的总指挥,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门大开,这员大将带着千余精锐骑兵,如同高傲的斗士一般,蜂拥朝着城门外涌出去。第2章 大厦倾塌

  ~

  按道理,临战之前,本不该‘涨他人志气、灭己方威风’,但李元庆毕竟是穿越者,对于此次明军颇有些贸然的出击,李元庆的心底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咚咚咚……"伴随着身边几个城门楼子上、鼓手拼命的擂鼓声,这些明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外的空旷处。

  让李元庆稍稍安心的是,这些明军骑兵并没有无脑的直接冲向后金军战阵,而是在城门外停住脚步,整顿阵型。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李元庆都没有真正战争的经验,加之学历问题,连军训的经验都没有过。

  但李元庆后世却有几个军人出身的客户和朋友,与他们混的极熟,在酒桌上,他们总是会感慨的回忆自己的峥嵘岁月,慢慢的,李元庆也被感染,有时间也会陪他们去打靶,甚至,去深山老林里撒欢,军事素养,也慢慢培养起了一些。

  此时,李元庆虽然无法预测这些明军骑兵的战斗力,但仅看阵容,就比自己这些‘丐帮成员’们,强出百倍。

  他们人人披甲,手中钢刀、长枪锃亮,鲜红的红缨随风摇摆,颇具震撼力。

  这时,银甲将领猛的抽出自己腰间的宝剑,高呼一声,"我大明-----"

  这些骑兵们同时高呼,"威武!""威武!""威武!"

  银盔将领哈哈大笑,"儿郎们,走,随我杀贼啊。"

  说着,他一马当先,快步朝着前方冲过去。

  瞬间,千余骑兵犹如一股量子聚成的洪流,直奔前方的后金军战阵冲过去。

  李元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后世的史书上,总是言,明军见到后金军,只会望风而逃,从来不敢跟后金军正面对战,一直到满清立国,入主中原,明军,甚至包括整个汉民族,几乎就没有过胜利的经验。

  但此时,这些明军骑兵们,哪怕他们莽撞,但这种一往无前的汹汹气势,却让李元庆胸腹中的火焰,也被点燃了。

  狗日的奴才文人,谁他么说的汉家无汉子?

  这时,李元庆身边有嘴快的士兵不由大呼着赞叹,"这是贺世贤、贺总兵的精锐家丁啊。他们出城杀鞑子了。"

  "希望菩萨保佑,保佑贺总兵旗开得胜啊。"

  "……"

  身边说什么的都有,但李元庆却并未理会,只是牢牢的注视着这股明军骑兵的动向。

  面对着明军的出击,很快,后金军那边也有了反应,一群骑兵顶了上来,双方很快便混战在一起。

  虽然战场在城外两里开外,但李元庆站在十几米高的城墙上,倒也可以勉强看清战场局势。

  贺世贤麾下的家丁骑兵十分骁勇,不多时,就将这股后金军杀的节节溃散,狼狈不堪。

  城头上的擂鼓声也开始越来越急,身边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贺世贤其部的骁勇,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胜利的希望。

  但李元庆心底里,却忽然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史书即便有夸大,但后金女真的先祖们,从几岁就开始骑射,这可不是作假的,他们难道真的就这么点战斗力么?

  被千余骑兵一冲就垮了?

  这时,一阵寒风掠过,李元庆不由猛的一个机灵。

  不对啊。

  这些后金骑兵,并不像是女真人的装束打扮啊,他们,他们好像是‘叫花子’蒙古人啊。

  但还没等李元庆思虑完,战场上局势陡然一变,不知在何时,在贺世贤部的两侧,有两股鲜衣怒马的骑兵,已经迅速包夹了过来。

  虽然距离的太远,李元庆看不清这些人的相貌,但只看衣服打扮的配色,他们明显与刚才的蒙古人不同。

  瞬间,两侧的这两股后金军骑兵已经冲杀进战阵,贺世贤部明显陷入了慌乱。

  大概也就坚持了不到一刻钟,明军骑兵就已经开始蜂拥朝后退却,明显已是不敌了。

  但这些后金军骑兵却是分外狡诈,他们看似放开了明军背后、沈阳城方向的一个口子,却是有精锐从口子两翼不断掩杀,片刻间,李元庆至少看到了几十名明军骑兵坠马,惨死在后金军的屠刀下。

  这时,城墙上已经乱作了一团,众人都是目瞪口呆,根本想不到,好好的形势竟然会这般急转直下。

  沈阳城虽处在辽地,却是在辽地腹心,与女真部活动的老巢赫图阿拉,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大明虽前有萨尔浒、抚顺开原之败,但后金军的兵锋,却从未掠到过沈阳城下,沈阳城方面,也并没有足够的预备措施。

  加之与后世不同,沈阳并不是辽地的治地,包括经略袁应泰、巡抚王化贞,都不在这里,而是在辽阳和广宁,这直接指挥权,又多了几百里的间隔。

  "糟了,贺总兵好像,好像撑不住了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城头上顿时如丧考妣,简直犹如世界末日。

  李元庆的脸色也有些发青,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都陷入到了肉里。

  这时,城门里却又响起了骑兵的马蹄声,李元庆猛的回过了头,正看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带着一群骑兵,急匆匆赶了过来,他明显心急如焚,大呼道:"快开城门,某要去救贺总兵。"

  城门守军不敢怠慢,赶忙打开城门,让这些骑兵鱼贯而出。

  他们也顾不得整队了,急匆匆就朝着战场方向奔过去。

  ……

  对面,前辽东‘土霸王’李成梁的干儿子、现后金大汗老奴努尔哈赤,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宝马之上,被数十个八旗将领簇拥着,戏谑的看着沈阳城门的方向,嘴角边,不屑的冷笑着。

  "贺世贤蠢,想不到,这尤世功,比贺世贤更蠢。这沈阳城,已在吾毂中矣。谁人愿为吾拿下这两只蠢贼?"

  刚刚归降的大明原抚顺总兵,现在是努尔哈赤女婿的抚顺驸马李永芳忙率先上前讨好道:"大汗,奴才愿率兵前往,为大汗手刃两只蠢贼。"

  二爷代善、五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努尔哈赤的侄子和硕贝勒阿敏,忙也齐声道:"父汗,儿臣也愿往。"

  ‘八仔’皇太极犹豫了一下,小心打量了一下努尔哈赤的脸色,也道:"父汗,儿臣也愿往。"

  努尔哈赤似乎有些不满皇太极的迟钝,但此时他心情大好,并没有理会这个细节,大笑道:"既如此,你们人人有份。去吧。"

  "谢父汗。"

  "谢大汗。"

  很快,几部不同颜色的洪流,迅速朝着随后而来的尤世功部,包夹过去。

  ……

  沈阳城头上,从贺世贤出城的那一刻起,李元庆就已经意识到了形势之不妙,而尤世功部随后而出,更是让李元庆心神欲碎。

  但越害怕什么,往往就越来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有溃兵退回到城门外,泣血般哭喊道:"贺总兵和尤总兵,都,都阵亡了。"

  城头上瞬间一片哗然,简直犹如天崩地裂一般。

  这时,李元庆也弄明白了,沈阳城的主要防守力量,就是指望着贺世贤和尤世功,但此时,还没真正开战,脑袋已经被人削去了大半,这仗还怎么打?这城还怎么守?

  李元庆整个人也完全懵了。

  第一次直面战场,李元庆还有些接受不了这个强度,刚刚还活生生、气势宣扬的两千多精锐骑兵,现在,就,就这么没了?

  身边已经是鸡飞狗跳,有士兵已经忍不住,想要逃回家里,收拾细软,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

  两个主将都死了,这城还守个啥啊。

  看着身边乱作一团的众人,顺子也慌了,忙拉着李元庆的手,惊恐道:"元庆哥,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咱们也跑吧。"

  虽说几近心神俱碎,但李元庆毕竟两世为人,加之从事行业的关系,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每逢大事有静气。’这一直是李元庆的座右铭。

  瞟过四周,李元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顺子,别慌,咱们先乖乖呆在这里。"

  "呃?元庆哥,咱们不跑吗?"

  顺子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李元庆冰冷的神色,他不敢再多话,身体却是下意识的靠的李元庆更近了一些。

  此时,李元庆已经顾不得理会外面后金军的形势了。

  古人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这种事态,李元庆也不是孙悟空,没有三头六臂,在后金军的铁骑面前,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此时,跟着乱兵逃跑,却也并不是好选择。

  贺世贤、尤世功两位主将虽然已经身亡,但城内的基层指挥系统却还存在,李元庆已经看到,有军官已经开始对己方的逃兵举起屠刀了。

  这种混乱形势,如果硬要往里凑,那真是死了也白死。

  李元庆此身纵然本领不凡,但也不能保证在这种混乱中逃出生天。

  动不如静,静不如动。

  此时,最好的选择,明显是前者。

  果然,不出李元庆所料,混乱没有持续一个时辰,就已经被上头以血腥方式镇压了下来。

  李元庆和顺子两人一直老实的呆在城头上,倒是没什么,但那些逃跑的士兵、民夫们,轻则缺胳膊断腿,重的小命已是不保。

  有很多逃兵的尸体,根本来不及清理,就这样赤条条的如同垃圾一般,随意丢弃在可见范围内。

  顺子毕竟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唯唯诺诺的靠在李元庆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就是不敢朝下落,眼眶都被手擦的通红通红。

  傍晚,上头有了新命令下来,要各部各人牢守各自阵地,有敢乱动者,格杀勿论。

  但李元庆已经看出来,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时辰,这格杀令现在才下达,已经镇不住场面了。

  同时,这也反映出,守城的最高指挥者,不论政治、还是军事层面,都菜的可以。

  而随着夜幕的降临,李元庆却开始变得精神抖擞起来,是生是死,能不能逃脱升天,就在今晚了。

  *第3章 谁为刍狗?

  ~

  晚饭是菜糊糊粥和干饼,或许是今日贺世贤、尤世功两元大将的身死兵败,让城内最高指挥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粥和饼的分量都很足。

  对于此,李元庆当然不会客气,招呼顺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身边士兵们也大都如此,只是,很少有人说话,各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原本喧嚣繁华的沈阳城,此时,在漆黑夜色的笼罩下,却变得犹如一座死城一般。

  旁边的盛着金汁的大锅,已经添了不知道多少柴火,红红的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越来越多的士兵们,吃过饭之后,开始汇聚向这边。

  这时,李元庆却不动声色的拉着顺子,小心翼翼的退到了黑暗的城墙阶梯前。

  不论何时,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是喜欢朝着光亮处逃去,殊不知,最安全的地方,是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这个时代的夜,比后世要黑的多,加之今天有细碎的雨夹雪,没有月亮,除了周围有几处高耸的火堆,其他地方,都是一种仿似黑洞般的黑暗。

  李元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扫视过四周。

  虽然重生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就像一直生活在城里的人,骤然来到了没有太多灯光的乡下,李元庆也很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这种夜,简直伸手不见五指,逃跑的难度,无疑也要加大了不少。

  今天原本兴致很高的贴队官李凯旋,也并没有再上城头巡视,明显,这老小子,心里也揣着算盘。

  顶头上司都如此,更不要提,这些普普通通的‘丐帮成员’们了。

  忽然,顺子低声道:"元庆哥,看那边,那边好像有人逃跑了。"

  李元庆朝着顺子指的方向一瞥,果然,城墙下方,有几个黑影一闪,很快就消失不见。

  沈阳城的防守机制,李元庆现在也弄明白了一些,城头上这些士兵们,或者说丐帮成员们,大都是无权无势的‘杂役’兵,也就是传说中的‘炮灰’,真正的将领和他们的家丁,则大都藏在城墙下更为安全的地方,真到有战事,不得不战时,他们才会到城墙上守城。

  此时,这几个黑影,明显不是杂役兵,很可能是某位将领的家丁之类,否则,他们是很难退下城墙区域的,城墙阶梯底下,一直有人把守。

  有着前身的记忆,李元庆对明末的家丁制,也有了一些了解,家丁基本就是将领的个人财产,往往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和待遇,与主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直白点,在明末,家丁并不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代称,而是颇向后世领导的身边人……

  原本,李元庆前身,也有过很多成为家丁的机会,只可惜,这厮好勇斗狠、桀骜不驯,许多机会,都被他浪费了。

  此时,城墙下的这几个黑影,肯定不是自己逃跑,十有八~九,他们是得到了主人的示意啊。

  ‘这些狗日的啊。’李元庆心中不由狠狠的啐了一口。

  这他么不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有权有势的将领们已经开始准备后路,但像是李元庆这些最基层的大头兵,就只能生生的在这要冻死狗的城墙上等死啊。

  李元庆的拳头都攥的‘咯吱’作响,但却强迫自己忍着,不能轻举妄动,"顺子,别慌。咱们先歇一会。"

  顺子毕竟还是孩子,李元庆的任何决定,都会成为他的主心骨,此时,虽然他心里犹如被千百只猫挠抓一样,却也只得乖乖呆在李元庆身边。

  时间静静的流逝,偶尔有几阵凄厉的北风掠过,夜,越来越深了。

  城中方向,灯火已经灭了很多,但兵败的消息,根本包不住,怕是早已经传到了城中各处,李元庆这些大头兵们没有选择,城中百姓们能有的选择,恐怕也绝不会多。

  这时,旁边的城墙处,忽然闪过来几个黑影,竟自来到李元庆这边。

  李元庆的神经一下子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粗糙的刀柄上。

  来人却一笑,露出了一口大黄板牙,低声道:"别慌。李二愣,是我。"

  李元庆眼睛微微一眯,很快就舒展开来,"强哥,您不在火堆那边暖和,到这冻死狗的地方来干什么?"

  来人叫洪强,身材很矮,大概也就一米五几,却十分粗壮,典型的罗圈腿,是蒙古与汉人的混血,武艺不凡。

  与李元庆一样,他也是贴队官李凯旋麾下的‘刺头’角色。

  之前,李元庆与洪强没少干架,平时鲜有来往,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李元庆这时也摸不透,在这个节骨眼上,洪强找自己干什么。

  洪强笑着看了李元庆一眼,又扫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低声道:"李二愣,看这形势,这狗日的城怕是守不住了。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行啊。"

  李元庆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道:"强哥有什么办法~?"

  洪强笑眯眯看了李元庆一眼,"办法嘛。我倒真有不少。只不过,看二愣兄弟你选哪个了?"

  两世为人,沉浮商海十几年,李元庆的心思,何等玲珑剔透?

  瞬间,他便已经领会了洪强话中的深意,顿了片刻,低声笑道:"强哥,咱们弟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兄弟我光棍一条,承蒙强哥您看得起,我愿跟着强哥混个前程。"

  洪强不由大笑,只不过,黑暗中,他并不能完全放得开,让他本就丑陋的表情,更加狰狞,此时,说他像厉鬼,也毫不为过。

  见李元庆上道,洪强靠的李元庆更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二愣兄弟,大金兵锋已经掠到沈阳城下,贺世贤和尤世功都死了,这城还守个屁啊。你我弟兄,都是大好男儿,为何要陪那些狗官送死?我已经得到秘密消息……"

  听完洪强的话,李元庆的后心,竟然已经湿透了。

  这些狗日的啊。

  洪强竟然想邀请李元庆在今夜晚些时候,打开城门,迎后金军入城。

  猛然间,李元庆忽然想起来,后世,在陪未婚妻闲聊的时候,佳人曾经对自己说过这一段,好像,沈阳城的城破,就是因为兵败之后,城中的蒙古内应,打开了沈阳城的大门,让后金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这座堡垒般的要塞大城。

  一阵寒风掠过,李元庆后心处,早已经一片冰凉,右手,死死的握着粗糙的刀柄,已经攥出了汗水。

  这一刻,李元庆很想将洪强一刀了结,一脚踢下城头,喂了野狗,但理智却告诉李元庆,绝不能这么做,起码在现在。

  洪强既然拉拢自己,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高看自己几分,因为自己身手虽然不错,但在明军中却并没有什么地位,没有前程。

  想必,他之前也用了心。

  加之之前辽东经略袁应泰的混账策略,因为小冰河期的关系,蒙古人比汉人更惨,袁应泰为了笼络他们,竟然让几部沈阳附近的蒙古部族,迁入了沈阳城中,与汉人百姓杂居。

  此时,就在李元庆附近这段城头上,蒙古人的数量,绝不下十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李元庆说出‘拒绝’二字,用屁股想,李元庆也能知道后果。

  自己和顺子,绝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强哥,这事儿,您,您有几分把握?"李元庆并未立即表态,而是故作紧张的看向了洪强的眼睛。

  洪强虽也不俗,但在心性方面,他哪里是两世为人的李元庆的对手?

  一看李元庆这表情模样,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李二愣子动心了,忙低声笑道:"放心吧。二愣兄弟。哥哥这里有万全之策。明天过后,哥哥保证你天天吃香喝辣……"

  洪强说着,简单对李元庆叙述了一下晚些时候的计划。

  李元庆脸上虽挂着笑,但心底里,早已经是死灰一片。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沈阳城,恐怕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力了。

  上头已经有人被买通,虽然洪强并没有说是谁,但李元庆却明白,这一人或几人,他们的位置绝对不低。

  这沈阳城,从根子上,已经是烂透了。

  "强哥。这,这真是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李二愣子也是铁打一般的汉子,到了时候,小弟绝不含糊。"

  李元庆笑着拍着洪强的马屁,赤果果的表着衷心。

  洪强到此时已经再无顾忌,与李元庆寒暄几句,就要离去。

  这时,李元庆却是一把拉住了洪强的手,陪着笑道:"对了,强哥,小弟还有点小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洪强有些不满的看了李元庆一眼。

  李元庆忙凑到洪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洪强愣了片刻,不由阴阴淫笑,"行啊。二愣兄弟,以前我还不知道,你还是个情种子啊。行。这事儿我给你兜着,你赶紧去办。记住,二更天,必须赶回来。"

  李元庆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强哥,您放心。小弟绝不会误了大金和强哥的大事。"

  ……

  有了洪强帮忙,李元庆和顺子离开城墙就简单了许多。

  洪强让一个小弟领着李元庆和顺子,对底下守卫士兵说了两句,守卫士兵便直接放行了。

  李元庆和顺子快速闪进了黝黑的巷子里。

  顺子有些颤抖的道:"哥,哥,你,你真要跟那姓洪的干么?"

  李元庆忽然回身看了顺子一眼,"顺子,你怎么想?"

  顺子一愣,忙道:"哥,我,我啥也不知道。你,你跟谁干,我就跟谁干。"

  李元庆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用力拍了下顺子的肩膀,并没有多说什么。第4章 逃命

  李元庆和顺子的居所,都在沈阳城东的泥巴巷。

  一听这名字,大概也能猜到大概,没错,这里是一片连绵的棚户贫民区。

  受到小冰河气候的巨大影响,大明,包括整个东亚地区,都是天灾不断,各种农作物大面积、大量减产,这对于大明这种封建农业社会来讲,打击量可想而知。

  万历中期,由于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实行,加之祖宗留下来的底子,大明朝廷,对全国各地的灾情,尚且有一定的应对力度,但到了天启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了’。

  此时,入眼之处,皆是泥巴、夯土墙构架的破败房屋,脚下,因为寒冷的天气,泥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李元庆这破鞋子踩上去,很是硌脚,十分不舒服。

  一路上,顺子数次想跟李元庆说话,但都被李元庆冰冷的眼神制止了,眼见此时快到家了,顺子再也忍不住,忙低声道:"哥,咱们……"

  但顺子还没说完,李元庆忽然狠狠一个巴掌,竟自抽在顺子的脸上,恶狠狠道:"啰嗦个屁。要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老子削死你。快点,回去收拾东西。过了明天,天天跟着老子吃香喝辣。"

  顺子委屈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但看到李元庆冰冷的脸孔,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赶忙快步朝前方家的方向跑过去。

  看着顺子跑出十几步,李元庆这才不慌不忙,哼着小曲儿,朝着前方走过去,只是,在前面的拐弯处,李元庆的余光,却是悄无声息的朝后瞥了一眼。

  ……

  李元庆的家是一座三间的小宅院,这是李元庆祖上留下来的资产,虽然不大,也是破败不堪,但在这沈阳城中,却也算得上是‘高富帅’有房一族了。

  一墙之隔,就是顺子的家,只不过,顺子家虽然人口不少,但却只是两间的小宅院,十分低矮,而且正处在死角上,常年不见阳光,即便李元庆的家已经破败不堪,但与顺子家相比,却绝对算得上是‘豪华阳光套房’了。

  因为是邻居,知根知底,加之李元庆也算是端着‘铁饭碗’的大头兵,顺子的老母亲,便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张芸娘,许配给李元庆做媳妇,也就是传说中的‘童养媳’。

  张芸娘虽不甚出众,但胜在乖巧,身条也很不错,李元庆基本上也同意了这件事,只是,由于最近李元庆手头一直很紧,加之受了伤,这件事,便没有真正落实下来。

  但两家人,基本上已经跟一家人差不多了。

  顺子的老娘和张芸娘,也搬离了他们漏雨漏风的破房子,住到了李元庆家里,一方面,方便照料受伤的李元庆,另一方面,顺子的老娘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尽快进入角色。

  李元庆走进院子里,屋里还亮着灯光,顺子捂着脸蹲在一旁的炉子边,并没有同老娘和张芸娘说话,好像在生着闷气。

  李元庆嘴角微微一扬,快步走进了房内。

  "元庆,你,你和顺子,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顺子的老娘陈氏,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却颇善勤俭持家,只不过,现在这世道,她也没办法,只得指望着自己这个未来女婿了。

  旁边,青涩的张芸娘,也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李元庆一笑,"没事。回来办点事。"

  说着,李元庆狠厉的看了顺子一眼。

  顺子不敢看李元庆的目光,忙道:"哥,我,我啥都没说。"

  此时这个时代,又是这般境况,对于顺子这种半大孩子,李元庆当然也不会讲什么民主、道理,稳住大势,永远摆在第一位。

  李元庆朝顺子点点头,示意他赶快起来,对陈氏和张芸娘道:"婶子,芸娘,城外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吧?"

  两个女人忙点了点头,陈氏道:"元庆,这天杀的哟,咱们该咋子办哟。"

  张芸娘的大眼睛里也满是惶恐。

  开原、抚顺之殇,或多或少,都传到了沈阳城里,对于后金鞑子灭绝人性的大屠杀,老百姓除了恐惧,还能怎么办?

  李元庆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又舒展开来,"婶子,芸娘,这方面,我已经有了安排。你们赶紧收拾下东西。跟我走。"

  两家合一家,顺子毕竟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孩子,作为唯一的真正男人,李元庆的话,自然说一不二。

  两个女人不敢反驳,赶忙去收拾东西。

  李元庆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刀不离手,闭目养神。

  这种情形,在后世‘妇女能当半边天’的时代,恐怕想都不敢想吧?

  有失必有得啊。

  看着李元庆这冷漠表情,顺子也不敢呆在这里,赶忙去帮忙,娘仨一起,很快就收拾起了几个包袱。

  虽然已经算能吃口饭的家庭,但两家合起来,也没有几件值钱的东西。

  看到已经收拾利索,李元庆对着几人点点头,"你们等我片刻,我去方便一下。"

  陈氏和顺子都没什么,但张芸娘的小脸上,却不自禁的浮现起了一抹晕红,对于将来的事情,母亲已经对她说了很多。

  走进院子里,李元庆忽然回过头,对着顺子使了个眼色。

  顺子一愣,片刻,也明白了李元庆的意思,忙关上了房门。

  李元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到院子一角,‘淅淅沥沥’放起了水。

  夜空中,细碎的雨夹雪还在淡淡飘洒,只不过,与白天相比,风稍微小了些,但却更加寒冷。

  放完水,李元庆哼着小曲,故意大声原地走了几步,但身体,却如同狸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攀上了墙头。

  果然,在院门外不远,一个矮壮的黑影,正鬼头鬼脑的朝着院子里打探。

  李元庆不由微微冷笑,这洪强办事倒也稳当。

  心中只犹豫了片刻,李元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断。

  一瞬间,李元庆猛的从墙头上飞身而下,狠狠一拳,竟自砸向这黑影的太阳穴。

  这黑影根本没有料到,竟然有人突然袭击,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李元庆一脚踩住他的脑袋,没有刀鞘的大刀,已经刺透了他的脖子。

  一阵寒风掠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李元庆飞速将这矮壮男子拖进了院子里,关上了院门,将他丢到一旁盛东西的小胚屋里,飞速拔下了他身上的棉袄,揣在了身上。

  将小屋破败的房门关死,李元庆快步来到屋外,对顺子道:"顺子,咱们走。"

  顺子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毕竟好歹也是个大头兵,血腥味道,他还是闻到了,忙招呼老娘和姐姐,快步来到了门外。

  看到李元庆腰间揣着的有些蒙古风的棉袄,顺子已经明白了大概,脸色不由有些不自然。

  李元庆拍了拍顺子的肩膀,低声道:"顺子,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你带着老娘姐姐跟着我逃命。二,家里的东西都留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

  顺子几乎没有思虑,忙道:"哥,我跟着你。"

  李元庆点点头,微微一笑,"很好,顺子,你长大了。别愣着了,咱们走。"

  "嗯。"顺子一点头,赶忙招呼老娘和姐姐,快步跟在了李元庆身后。

  ……

  虽然跟着洪强混,成功的几率会大上不少,只不过,李元庆并不愿出卖自己的灵魂,而且,上船容易下船难,无论何时,自己的命运,永远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

  但此时这种状态,沈阳城又这么大,想要趁夜出城,根本就不现实。

  李元庆却也不急,后金虽然强大,并且,已经掌控了完全的主动,但他们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

  李元庆带着顺子母子三人,迅速来到了巷子口的一处文帝庙里。

  这里距离沈阳城东墙和东门,只有不到一里的距离。

  最关键的是,之前,这里是李元庆的一个落脚点,文帝庙底下,有一个地窖子,原本,已经荒废多年,但李元庆和顺子在几个月前,将这里收拾了出来,当做一个‘分赃的据点’。

  入口,也修的很隐秘,并不在庙里面,而是在庙后面的一颗大树下。

  四人钻进了地窖里,李元庆让陈氏和张芸娘先在这里休息,养足体力,自己则带着顺子,出来找点食物。

  这个时代,对老百姓而言,能吃饱饭,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好在李元庆和顺子早已经轻车熟路,不过,这一次,李元庆并没有挑那些小门小户,而是对附近的一座大宅子的厨房下了手,可惜,收获并不是很多,只有七八个粗面的冷馒头,几条咸鱼,还有一丁点腊肉。

  虽然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足够了。

  两人没有停留,迅速返回地窖,将食物每人分了些吃下,便窝在地窖里,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地窖里很阴冷,但四人凑在一起,又有充足的食物,倒也没有太多大碍。

  但很快,外面 ,就有了反应。

  此次,后金军主要进攻的方向,是沈阳城的东、西两门。

  大概在二更天刚过,东门率先有了反应,喊杀声一片。

  李元庆让顺子三人留在底下,自己借着夜色,小心爬到树顶上观看。

  这时,东门方向,早已经是一片火光,城门已经打开,守城士兵四散逃命,外面,隐隐有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这边狂奔过来。

  李元庆拳头都攥的‘咯吱’作响,但这种事态,他根本没有任何左右的气力。

  不多时,后金先锋军已经冲杀进来,沈阳城,已经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李元庆很想趁这个时候,冲出城门逃走,在这个时候,后金主力还没有赶过来,应该是最佳时机。

  但犹豫了片刻,李元庆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枪打出头鸟。

  前面没有人当炮灰,实在不智。

  而根据李元庆的经验判断,后金军前锋入城之后,守卫明军的突围大潮,已经不远了。

  将顺子三人招呼出来,四人小心翼翼的聚在大树后,随时待命。

  果然,不出李元庆所料,随着后金军前锋控制了城门,守城明军的逃亡大潮,迅速成形。

  数不清的人流,迅速汇聚向东门这边,向着外面逃之夭夭。

  而后金军在这方面,明显有了经验和准备,他们并不理会这些悲惨的明军们,任其拥挤踩踏,放任他们离去,那些还处在混沌中的城中百姓们,才是他们真正的猎物。

  眼见双方已经形成了短暂的默契,李元庆哪里还敢怠慢,让顺子照顾老娘,自己拉着张芸娘,四人混入人流,急速朝着城门狂奔而去。第5章 陈继盛

  ~

  沈阳是辽地大城,比之治地辽阳、广宁,都要大上不少,东门城门,也是极为宽敞敞亮。

  但在此时,东门处却挤成了一窝蜂。

  众人纷纷攘攘、大哭大叫,都想在第一时间,冲出沈阳城外。

  但殊不知,这种情形下,越是混乱,速度也就越慢。

  在后世时,李元庆有过面对灾难的经验,但在这个时刻,任何方法,根本行不通了。

  后金军士兵就在城头上肆无忌惮的大笑着放箭,甚至,还有几个畜生,竟然直接站在城门楼子上对着人群撒尿。

  在他们眼里,这些明军逃兵们,简直连蝼蚁都不如。

  但形势比人强,李元庆就算极度不爽,却也没有办法,硬生生拉着张芸娘的小手,挤入了人流。

  这个时候,任尔家财万惯,任尔是王侯公孙,统统没有用了,完全回归了人类最本能的状态。

  谁的力气大,谁就能先挤出去。

  而李元庆吃饱喝足,又养精蓄锐,本身力气就大,凭借着多方面优势,很快,就在人群中杀开了一条‘血路’,急急冲出了城门之外。

  暮然来到说不出的宽敞地,李元庆不由想起了21世纪初,自己在特区挤回乡的火车时候的场景。

  但这只是一愣神,后面人流越来越甚,李元庆也顾不得其他,拉着张芸娘就朝着前方跑去。

  此时,虽然天色刚刚蒙蒙亮,但李元庆估计,后金军的主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好不容易才逃离了沈阳城,李元庆可不想自己被那些野蛮的畜生当成战利品。

  两人跑出几十步,张芸娘忍不住用力哭喊,"元庆哥,顺子,顺子和娘亲还没有出来呢。"

  李元庆回头一看,以城门为中心,到处是四散奔命的人流,哪里有顺子和陈氏的身影?

  事已至此,李元庆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芸娘,顺子他们一定会逃出来,这里太乱了,咱们不能在这里等,先跟我走。"

  张芸娘忍不住大哭,却不敢违背李元庆的意思,被李元庆拉着,急速朝着前方狂奔。

  直到两人冲出了一里多里,人群这才稀少了一些,不远处,宽阔的浑河,就像一道天涧,横在所有人之前。

  好在,此时虽然出了冬,但东北地区天气极为严寒,浑河上都是厚厚的冰层,渺小的人类通过,没有太多大碍。

  "芸娘,把这个穿上。"

  两人来到一处小土丘,李元庆忽然在地上抓了一把黑土,用力抹在了张芸娘的小脸上,又将怀里揣的那蒙古人的棉袄,递给张芸娘。

  除了刚才逃命时的牵手,这是李元庆第一次对张芸娘有如此亲密的动作,张芸娘小脸儿不由瞬间通红。

  但这时李元庆哪里还顾得上怜香惜玉,狠狠在张芸娘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别傻愣着了,快穿上。"

  "嗯。元庆哥哥。"张芸娘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这衣服套在了外面。

  这棉袄虽然有些蒙古风,但大致还是偏向于大明服饰的风格,李元庆又抓了几把黑土,用力抹在张芸娘的身上,同时,拔掉了她的木钗,把她原本整齐的头发,弄得跟鸡窝一样。

  这样暮然一看,别人也分不清张芸娘是男是女,倒像是个瘦弱的叫花子。

  李元庆这才拉着张芸娘的小手,快步往浑河上奔去。

  李元庆和张芸娘算是逃出城比较快的,但墨迹了这一会儿,后面,已经有不少人跟了上来。

  两人不敢犹豫,继续朝着东南方向狂奔。

  而一边跑着,李元庆也一边朝着身后的可见范围张望,随着天色渐渐放亮,远处,尘烟飞滚,后金的主力大军,就要赶到了。

  想起即将要在城内发生的、连佛祖都不敢看的那一幕,李元庆简直心神欲碎,只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

  从凌晨一直跑到中午,两人差不多奔出了20多里地,身后的沈阳城,也早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在路边找了个小树林,李元庆这才拉着张芸娘休息,喘了口气,李元庆小声道:"芸娘,你没事吧?"

  今天的运动量实在是太大了,张芸娘小脸儿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没有来得及擦去的汗水,但或许这个时代的因素,她的体力比李元庆想的要好得多,她忙摇了摇头,"元庆哥哥,我没事,就是娘亲和顺子……"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李元庆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张芸娘的眼睛道:"芸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的命里,都有各自的定数,或许……"

  可连李元庆也不相信真的会有奇迹发生,无法继续说下去。

  张芸娘再也忍不住,用力扑在李元庆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李元庆轻轻抱紧她瘦弱而又稚嫩的身子,眼睛,扫视向身后的远方。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后金的崛起,原因有诸多方面,但更多的,却是大明本身。

  也亏的是老奴努尔哈赤运气好,倘若,这是在戚继光的时代,哪怕李成梁还没死,他又怎的能这般兴风作浪?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但此时,猴子已经成了精,堪比老虎,想要再把其制服,早已经没有这么容易了。

  等张芸娘哭够了,李元庆取出干粮,让她吃了一些,自己也吃了一些,补充体力。

  此时,李元庆和张芸娘所在的位置,是官道的一个分叉口,往东南方向,是通往辽地另一座大城辽阳,往西南方向,则是通向广宁城。

  身为穿越者,李元庆当然知道,此时的活路,只有广宁城一条,辽阳在不久之后,也要沦落于老奴之手。

  不过,心中对顺子和陈氏还留有最后一丝幻想,李元庆决定再在这里等他们半个时辰,自己两人也休息一下。

  因为两人跑的比较快,这时,官道上人还不多,早上的时候,先行出逃的,只是士兵潮,沈阳城真的逃难高峰,恐怕要等到中午之后,后金军屠城开始,那才是老百姓的逃命时间。

  只是,与李元庆相比,他们无疑是被迫选择了HARD模式,十人能逃出一人,已经是苍天保佑了。

  等了大概一刻钟,官道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但基本都是成年壮汉,老弱妇孺,基本没有。

  这也在情理之中,这般条件下,能冲出城,并且在这个时间能逃到这里的,除了成年壮汉,老弱妇孺,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如果不是李元庆硬生生拉着张芸娘一直朝前奔跑,恐怕,这个可怜的小娘,早就掉队了。

  溃兵人流大都涌向了辽阳方向,只有极少数,选择了路途更远的广宁城方向。

  沈阳虽失,但辽阳还在,还有数万大军,这些逃兵们,还把希望留在辽阳城。

  对此,李元庆有些不可置否。

  但自己本身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真要去当这个好人,这些溃兵大爷们,谁又肯信呢?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可惜,顺子和陈氏,终究是没有出现,李元庆也不再犹豫,直接拉着张芸娘,奔向了广宁方向。

  张芸娘心中虽然万般苦楚,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知道,娘亲和弟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身边这个男人,将会成为自己以后所有的依靠。

  李元庆明显感觉出来,张芸娘抓着自己的小手,更用力了一些,对于这个小女孩的小心思,李元庆也只能装作感觉不到。

  前途未卜,连自己都还只是飘萍啊。

  傍晚,两人来到了一个小村子,只是,后金军的临近,这里早已经成为了空城,破败又萧条。

  远处的空地上,有人点燃了篝火,好像是几个溃兵正在取暖。

  李元庆并没有贸然进入村子,在这种状态下,后金军是敌人,但这些溃兵们,何尝又不是?

  甚至,他们比后金军还要可恶十倍。

  这一路上,李元庆已经亲眼目睹了多起令人发指的恃强凌弱之事。

  人的劣根性,在这种时刻,暴露无遗。

  倘若不是有李元庆在身边呵护,像张芸娘这种小娘,恐怕,早已经……

  "元庆哥哥,咱们不进去么?"心里有了转变,张芸娘对李元庆的动作更加亲昵,仿似生怕李元庆丢下她不管了。

  李元庆轻轻捏了捏张芸娘的小手,"不急。芸娘,你饿了么?"

  张芸娘忙摇了摇头,"元庆哥哥,我不饿。"

  只是,她说着,腹中却是咕咕响了起来,使得她小脸不由一阵羞红。

  虽然此时她小脸上有不少黑灰,但这种朦胧的夜色,加之如此近的距离,李元庆的身体和心理,都有了一些异样。

  张芸娘虽然稚嫩,但毕竟也是女人啊。

  李元庆忙错开了目光,低声道:"芸娘,再忍一下,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就开饭。"

  张芸娘忙点了点头。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明军战袍的士兵,正骑着一匹快马,急速朝这边狂奔,而他身后,却似乎有几个追兵,正穷追不舍。

  李元庆的眼睛不由微微眯起来,这是闹的哪一出?

  刚要带着张芸娘闪身躲进一旁的黑暗里,但这时,或许是奔的太急,又或许是身体有伤,马也受了伤,这匹快马一个趔趄,连人带马,一下子翻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片刻,身后的追兵已经赶到了,也是三四个明军打扮的汉子,人人有马,为首一个络腮胡子壮汉大笑道:"陈继盛,你个狗日的,给老子逮住了,你他娘还想跑?哈哈哈。快,跪下叫爷爷,爷爷今天说不定心情好,能饶你一条狗命。"

  坠马的明军士兵吃力的爬起来,怒骂道:"刘达斗,你这憨货,你这样公报私仇,你就不怕我家将军知晓,禀告朝廷,诛你九族么?"

  "哈哈哈。"

  络腮胡子不由哈哈大笑,"你家将军?你说毛文龙?哈哈哈。区区一个杂牌游击,又能奈我何?哥几个,动手。今天,非要给这小比崽子来个明白的。"

  他旁边三个喽啰纷纷翻身下马,狞笑着就朝着这明军士兵奔过来。

  "陈继盛?毛文龙?……"

  李元庆不停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猛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陈继盛,这不是毛文龙身边最亲近的亲信谋士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李元庆对前途还有些茫然,但此时,毛文龙这个名字一被人喊出来,李元庆瞬间犹如迷失在深海上的小船,看到了港口边指引方向的灯塔。

  "芸娘,你小心躲起来。我去帮他。"李元庆对张芸娘小声知会一声,操起手中钢刀,一个闪身,就朝着前方奔过去。

  "元庆哥哥,小心啊。"身后传来张芸娘无力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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