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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残忍真相

  朱红色的宫门巍峨森严,宫外高耸的城墙恢弘无比。

  城墙下一张金黄色的皇榜在昭告天下,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彰显着尊贵。

  “立贤妃安氏为皇后诏:

  朕以卿等上表请建中宫事,禀于两宫。皆以为莫宜于贤妃安氏,柔明懿淑,德冠后宫,诞育元良,为宗庙万世之庆。中宫将建,非斯人其谁可当,所宜备举典册,以正位号。恭依慈训,即颁礼命。(景德二年十一月丙子)”

  时值冬日,天上大雪纷飞,原本路上行人萧条,却因为册封皇后之事百姓们奔走相告,颂扬着贤妃往日的贤德,终于拨云见雾,揭露了瑾贵妃的凶恶嘴脸,被册封为皇后。

  对于天下百姓而言,贤妃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因为她温婉淑德、娴雅端庄,心系天下苍生,与之相比,她的嫡姐瑾贵妃,也就是当初皇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妃,却心狠手辣,五年没有诞下子嗣不说,不仅毒害贤妃,还与他国王爷勾结,简直就是大夏的耻辱。

  好在被人揭发,不然天下都要被她蒙骗,置大夏于不利。

  如今那个通敌卖国贼将在开春后问斩,这令百姓们大快人心。

  天牢里,凉风飕飕,雪花打着圈儿从天窗飘下,平添凄凉。

  一间牢房里,身形消瘦、发髻凌乱的单衣女子抱着双臂靠着墙,嘴里像是疯了一样,喃喃有声:“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做,不是我……”

  说着说着,她就跑到牢房边上,用嘶哑的声音大力呼喊:“陛下,臣妾是冤枉的!有人陷害臣妾,臣妾冤枉啊!”

  不知喊了多久,牢房里始终未有人闻声而来,她变得有气无力,缓缓瘫软在地上。

  天色渐渐变暗,寒风呼啸的刮着,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点起。

  听到钥匙叮铃的声音,是狱卒过来了,地上的女子猛然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

  但入目的,却是一片明黄之色。

  这一刹那,她心中一喜,只有皇上才能够穿明黄色的服饰,果然皇上来看她了吗?

  只是眉梢的喜意还未表现出来,就僵在了脸上。

  来人头戴紫金翟凤珠冠,穿一身明黄色金银丝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妩媚而凌厉。

  她体态优雅,贵气窈窕,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万缕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长乐髻,只以云凤纹金与宝蓝点翠珠钗点缀,反而更觉光彩耀目。

  浑身上下给人气度沉静雍容,此刻正眉眼含笑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妹妹!”女子只是神色一愣,然后露出喜色:“妹妹,姐姐是冤枉的,你快替我向皇上求情!”。

  “大胆,你这个阶下囚竟敢直呼当朝皇后为妹妹,来人……”

  皇后身后的宫女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后伸手制止,涂着朱红色唇脂的唇瓣轻启,声音轻柔:“姐姐,才半个月时间,没想到你消瘦得如此厉害。”

  “皇上他……封你为皇后了?”

  女子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她脑海中犹记得五年前,还是太子的皇上在她耳边许下的承诺:

  “我若为一国之主,他日必许你执掌凤印。”

  可五年后的今天,她却在天牢里仰望着自己的妹妹身穿凤袍,头戴凤冠,享受着皇后的尊荣。

  没事,她是我妹妹,她做皇后也一样,都是我们安家的皇后。只要能够洗刷冤屈,不让皇上误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安步摇在心里想着,脸上的恍惚之色褪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安若素的手,“妹妹,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你知道我的为人的,我怎么会下毒害你?还有那通国之罪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与那周国的睿王爷根本都不认识,何来勾结之说?”

  安若素低头看了一眼安步摇冰凉的手,将另一只手叠在她手上,唇线勾起,道:“姐姐的为人妹妹自然知晓。”

  安步摇忙欣慰的点头。

  “只是,陛下也说,女人嫉妒起来,是没有理智的。我如今怀我麟儿,姐姐你又五年无所出,心中有怨念妹妹也理解,还好腹中胎儿无事,不然妹妹再没有脾气也要来找姐姐拼命的。”

  “你有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安步摇一瞬之间失魂落魄,紧盯着安若素凸起的小腹,只觉得刺眼得很。

  不理会安步摇的惊诧,安若素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又道:

  “在相府你的院子里,搜出了与周国睿王爷私通的信封,看来你几年前就已经与睿王勾结,你狡辩也无用,父亲大人已经将你从族谱中剔除,你已经不是我们安家的人了。”

  “怎么会?父亲怎么会这样做?我是被人诬陷的!”

  安若素的一句句柔声细语,却像冰锥一下刺着安步摇的心,她苍白的脸上满是不愿置信,消瘦的身体摇摇欲坠。

  “妹妹,陛下不是说身体没有调理好,不能生育吗?为何你有了孩子?”

  安步摇明明心里想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急切地问着安若素。

  她不信最亲的父亲也不相信她,还将她逐出族谱。她不信眼前这个一直柔柔弱弱的妹妹,居然会露出现在这种淡漠讥讽的嘴脸。

  安若素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更甚了,只是那笑容,却让人发寒。

  “安步摇,我的好姐姐,你有想过你也会有今日吗?”

  像是不刺激她不罢休一般,安若素卸下脸上的雍容贤德,以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安步摇。

  “你知道吗?陛下早就不想留你了,若不是你那外公是开国功臣,你以为你能一步步走到如今?你以为五年前嫁给陛下为太子妃的人还会是你?安步摇啊安步摇,你抢了我太多的东西,现在的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一切,而你,一个无用的棋子,早该被废掉了!你以为,陛下真的是身体问题无法怀上子嗣吗?

  你还记得五年前陛下给你喝的药吗?哈哈!那是无子汤!你心心念念情系全身的陛下,他心中只有我,而你根本不配为他诞下后代!现在你没有了用处,陛下与我也没有必要演下去,迟来的麟儿还是来了!我肚子里的龙子就是将来的太子!”

  “不!”安步摇踉跄着后退,难以消化眼前听到的一切,她使劲摇头,“不!我不信!”

  “陛下他说他对我矢志不渝的,你骗人,是你,你为了皇后之位不择手段,是你陷害我的,我要去找陛下,我要去找陛下!”

  最后一句,几乎是歇斯里地的吼叫,但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的信念都崩塌了。

  安步摇嘴里说不信,可脑海里划过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有太多的疑点,太多被她疏漏的地方,如果再去仔细考量,只怕要挖出无数的伤心往事。她以前是不愿意去多想,她的心全系在那个君王身上,可当一切全都毫无掩饰赤裸裸的揭露出来后,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一把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大口喘息着,安步摇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面如死灰,可眼神却一扫恍惚,漆黑的星眸里深不见底。

  明知道安若素这次过来将这些腌臜事全盘道出就是为了最后虐她一番,明知道安若素一来,

  将要面对的不是毒药就是白绫,她肯定等不到立春后问斩,那她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

  她是有血性的,多年的宫闱之争将她性格的棱角磨平,可骨子里随外祖父那种征战沙场的血性却是无法磨灭的。事已至此,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她也明白了帝王家的无情。

  眸光扫过安若素身后宫女端着的托盘上放置的白玉瓷瓶,她冰凉的手暗中紧握成了拳,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

  随即,她顿住的身形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安若素说道:

  “妹妹,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哦?”安若素精致的眉梢往上挑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安步摇居然还如此镇定,这样的打击下,她居然还沉得住气有话对自己说。

  不过她嘴角满是嘲笑,说道:“本宫倒不知道瑾贵妃你一个罪人还有什么秘密想对本宫说,这里没有旁人,你想说便说罢。”

  “有关先帝虎符,皇后难道要让这些下人听到?”

  “什么?”

  安若素大惊失色,心中的震惊溢于言表:“你居然知道先帝虎符的下落?可沛国公死后虎符不是消失了吗?当初陛下问你,你可是说的不知道!”

  这怪不得身为一国之后的安若素震惊,虎符乃调兵遣将的兵符,先帝在位时,一半的虎符授予了开国公沛国公,后来陛下即位,虎符并没有上交,沛国公死后虎符成谜,若是有那一半虎符在,陛下也不需要花费整整两年的时间去整肃朝野。

  这虎符若是落入了有心人的手里,大夏恐怕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安若素嫉恨不已,此刻脸上也没有了那雍容华贵的模样,要不是安步摇是沛国公的外孙女,当年当上太子妃的就是她了!也不用隐忍至今才登上皇后的宝座!

  “你想不想听。”

  安步摇紧盯着面前面容扭曲的华贵女子,面上淡然如水,心中却痛恨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她若是再清醒一点,又怎么会被这个自己叫做妹妹的人蒙骗多年。如今临死前,才顿悟一切。

  安若素咬牙走上前,贴着牢房的铁栏,道:“你若是将虎符的下落告诉我,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替你向陛下求情,饶你性命!”

  “真的?”安步摇面露喜色,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看安步摇的神情,安若素心中的谨慎打消了,她这个姐姐果真还是那么蠢,居然真的信她的话。

  “是真的,我答应……”安若素又贴近了一点。

  这时一直等着安若素靠近的安步摇猛地从她头上拔出那只刺眼的云凤纹金珠钗,狠狠地刺向安若素的肚子,面目狰狞,满是恨意的吼道:

  “我看你如何给那狗皇帝生下贱种!哈哈哈哈!”

  安步摇大笑着,看着手上染的鲜血,心中升起报复的快感。

  “皇后娘娘!快来人呐,罪人安步摇谋杀皇后!”宫女大叫着。

  安若素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细汗,看着地上滴的鲜血,眼睛充血布满了血丝,狠毒地看向安步摇:

  “给我杀死她,活活将她千刀万剐,血流尽而死!”

  看着因疼痛而瘫在地上的安若素,站在牢房中的安步摇冷哼一声:

  “你告诉那个狼心狗肺的皇帝,虎符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我看他的皇位如何能坐得安稳!”

  “这就是你们的报应,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留下这两句话,安步摇不等狱卒进来,就猛然一头撞在了墙上。

  若是得以一切重来,她定要这些人悉数奉还!第二章重生豆蔻

  皎洁月光淡薄如水般从精致镂花的窗牗披洒而入,印在花鸟屏风上,重重叠叠,将大叶紫檀木雕成的罗汉床整个儿的陷入了阴影当中。

  淡粉色的云纹纱幔随着清风微微摆动,床上盖着湖蓝色滑丝薄被的十二三岁的妙龄女子满头大汗,像是做着什么噩梦。

  安步摇看见了太子一脸柔情地望着她,画面一变,安若素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尽是嘲笑,凸起的小腹那么刺眼,画面又一变,眼前没有都没有了,只有满目的血色和凄凉的笑意在回荡。

  她猛地睁开眼睛,侧目就看到了熟悉的雕刻着招财辟邪麒麟戏球纹路的罗汉床,上面挂着她亲手做的茉莉香囊随风摇动,她轻轻阖了眼。

  原来她真的没死!

  这是相府水月院她的闺阁里,带着她喜欢的茉莉清香,而不是那冰冷冷寒飕飕的天牢。

  醒来两日了,她脑海中一直混混噩噩的,总是梦见一些发生过的事情,每每看到那些嘴脸,她都会浑身发凉,连将他们剥皮拆骨的心都有了。

  可喜的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悲哀的罪人瑾贵妃,现在的她还是相府十三岁闺阁待嫁的嫡女,一切都还来得及,所有要在这个夏天发生的大事,她都还来得及扭转!

  再睁开眼时,安步摇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深邃无底。

  晨曦微露,高墙外胡同里打更声一声比一声清亮,墨翰院里传出一些动静,安步摇静静听着。

  水月院与墨翰院中间隔了几个回廊和一个小花园,原本就是墨翰院里大吵大闹这边都听不见的,安步摇也不知道为何重生之后她的听力会变得这么好,就连心思也通透了很多。

  墨翰院里王氏在伺候父亲洗漱穿戴,准备去上早朝,两人轻声说着话。

  只是这话的内容,却令安步摇神色生变。

  “太子前日与我说,希望尽快与步摇完婚,可步摇才十三岁,还未到及笄之年,夫人你说太子会不会太心急了点。”

  王氏一愣,紧张说道:“这么快完婚?可当初太子不是许诺拿到沛国公手里的兵权后将太子妃之位留给若素吗?老爷,您早就知道太子与若素情投意合,您这……这不是棒打鸳鸯吗?”

  安德祥叹了一口气,安抚道:“太子的意思是先拿到兵权再说,你也知道现在朝中局势不太明朗,二皇子等人虎视眈眈,皇帝身子最近也不太健朗,多事之秋啊。太子私下跟老夫说了,若是能够登上皇位,皇后的位置必定是若素的,夫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太子真是这么说?”

  王氏瞪大了眼睛,语气激动得有些颤抖,声音也有些尖锐。

  “这是当然,就算太子想让步摇当皇后,我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那个女人的孩子,怎么能有母仪天下的命!”

  ……

  接下来的话,安步摇再也听不下去了。她面色变得苍白,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所敬爱的父亲,居然伙同太子利用她,全然没有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

  看来,前世当真是父亲出卖了她,那些从她院子里搜出来的罪证,肯定是父亲伪造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欺骗我利用我,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你们上辈子害我如此之惨,这辈子我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安步摇握紧拳头,微眯的黑瞳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寒芒,紧咬的嘴唇渗出妖艳的鲜血。

  紧接着,她披上衣服小心地从侧门出去,小心翼翼从药房拿了一包泻药,悄摸走进了马厩,将药洒进了干草中。

  “父亲,是你对我不仁,不要怪我对你不义!”

  做完这一切,安步摇谨慎地绕过早起的奴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殊不知,这一切,被墙角一颗百年桑树上的黑衣男人看了个完全。

  “相府的这个二小姐倒是有些意思,看来外人口中的懦弱胆小并不可信嘛。”黑衣人轻笑一句,妖冶的眸子里闪过感兴趣的神色,又看了看手中从相府书房中搜出来的密函,勾着嘴唇从树上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小姐,您醒啦!”

  安步摇刚躺下,眼睛还未闭上,一个侍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惊喜地说道。

  “妙玉。”

  “真是太好了,小姐您自从落水之后整整昏迷了三日,真是急死大少爷与奴婢了!”妙玉满脸喜悦,叽叽喳喳说着:“大少爷每天来看您好几次,恨不得让所有御医都过来给您瞧瞧,现在您终于醒了,大少爷肯定很高兴,奴婢这就去叫大少爷过来!”

  “不用了妙玉,大哥他这个时候应该要去宗学了,等他下学了我去找他。”安步摇笑着说道。她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利用她,起码面前的妙玉是真心对待她的,起码自己的嫡亲大哥是真心爱护她的。

  “你帮我洗漱吧,等会去给祖母请安。”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给您打水。”妙玉说着就准备退了出去。

  “等等,妙雪呢?”

  安步摇叫住妙玉,问道。这几日她装睡期间,一直都是妙玉伺候她左右,身为贴身丫头的妙雪反而总是不见踪影。

  “小姐,妙雪她,她说她家人从老家过来了,这几天在陪家人。”妙玉有些气冲冲的说道。小姐落水昏迷这么大的事情,妙雪还请假出府,这一点令她很不平,想当初,小姐对妙雪多好,关键时刻却不见人。

  安步摇敛眸,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去打水吧,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安步摇看着妙玉忙碌的清瘦身影,脸上的笑意柔和。随即她才走到院子墙边的石榴树旁侧着身子,像是在搜寻些什么东西。

  当看到几朵红红的石榴花上依附的几只如毛毛虫般的漆黑小虫时,她手紧握成拳。

  就是这些东西,让她前世三个月不敢见人,身上腥臭红肿不说,好后脖子上还留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疤,当初若是这毒虫掉在了她脸上,只怕她已经毁容了。如今从今早听到父亲与王氏的对话来看,肯定是王氏早就嫉恨于她,特意弄来这些毒虫迫害她。

  用手帕小心包好两只毒虫,安步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太子今天要来,正好可以瞧见三妹安若素自食苦果,那场面一定有些意思!

  刚往回走,眼角便扫过院子外走进来的一道翠绿色的俏丽身影,她眼底戏谑划过。

  “小姐,您醒来了?您不知道,您落水这几日快吓死奴婢了,奴婢日日提心吊胆,觉也不敢睡,现在看到您安好,奴婢就放心了!”

  妙雪一进院子就瞧见直勾勾正看着她的安步摇,心头不由一跳,脸上却马上挤出笑意,讨好的说道。

  “看你面色红润光泽,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怎么,这两天睡到外面去了?”安步摇朝院子外看了一眼,再看向妙雪。

  妙雪十四五岁的模样,瓜子脸柳叶眉,身段玲珑有致,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石榴裙,发髻整整齐齐的,不见丝毫凌乱,一看就是工于装扮之人。杏眼里泛着春波,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安步摇眼尖鼻灵,看到妙雪眼波含春,不由多望了几眼,待看到妙雪颈后的红痕时,她眉头一皱,像是闻到了空气中的霏靡之气。

  “没,没有!小姐,奴婢都是睡在水月院的偏房的,只是今天奴婢的亲人过来探亲,奴婢怕耽误时间照顾小姐,就约好早上见面,所以今天出去得早。”

  妙雪连忙解释,要是让人知道她在外面过夜就见糟了,她倒不担心面前的小姐会去真的查她究竟有没有亲人探亲,她对小姐的性子极为了解,性子软弱,平日里又被她哄得团团转,哪里会去怀疑她呢!

  安步摇眼底的嫌恶闪过,想到妙雪还有些用处,才抬脚进了厢房,此时妙玉也将水端了进来。

  洗漱完毕,安步摇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点点红梅,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纤腰束住,一头青丝随意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着一只淡粉色的簪花,将本就清瘦的小脸显得愈发瘦弱,平添了苍白。

  安步摇看着镜中的少女,满意地点头,再看了看窗外已有太阳照了进来,约莫着过不了多久太子也要来相府了,便说道:

  “去祖母那里吧。”第三章再见太子

  穿过几个回廊,途经一个较大的池塘,里面荷花盛开,芬香扑鼻。

  安步摇记得,她昏迷了几日,就是因为在这里掉下了池塘,差点丢了命。

  步子未停,没过多久,就到了一个门口种着两颗梧桐树的院子,也就是相府老太太韩氏的怀安堂。

  还没进花厅,就见一个身段丰腴的老妈妈笑着迎了出来。

  “咦,二小姐怎么来了?昨天傍晚还看您昏睡着,没想到才一个晚上,您都可以来老太太这请安了!不过看二小姐您面色有些苍白,怎么不多休养几日就急着赶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会心疼的!”

  这是老太太嫁到安家时的陪嫁丫鬟,如今也一直未嫁,人称刘妈妈,圆脸吊梢眉,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很得老太太欢心,是老太太在相府的左膀右臂。

  安步摇低头轻笑,道:“就是担心祖母挂心,所以孙女儿这一醒,就来给祖母请安。”

  刘妈妈笑着将安步摇迎了进去,走进了花厅,就见正中央端坐着的安老太太韩氏。

  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眼睛阖着,苍老的脸上还能见到一丝贵气,只是嘴唇略薄,给人一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在老太太下首,安步摇不仅看到继母王氏含笑地坐在那里,身旁除了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还有此时正风华正茂的三妹——安若素。

  “老夫人,夫人,二小姐过来请安了!”

  刘妈妈声音不大不小,声音刚落,就见老太太睁开眼来。

  眼神中看不到丝毫的欣喜之色,只是朝着安步摇的方向微微抿了一下嘴,连头都没有点个。

  倒是身穿胭脂色绡绣海棠如意纹衫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根点翠花枝凤尾簪,看上去既朴素又简约不失贵气的王氏,眼底因看到安步摇过来请安而闪过一丝诧异,但快速起身,两步就走到了安步摇身边,心疼道:

  “看这小脸瘦的,你刚落了水身体不好,不过来请安你祖母也不会怪你的,像以前,你哪次说不舒服没来请安时祖母怪罪过你,还是养好身体重要,不然怎么做太子妃啊!”

  王氏一边说着,老太太脸上就变了颜色,平日里安步摇没少打着幌子不来请安,她对这个孙女也从来没有好脸色,没想到居然开始自持起太子妃的身份了,那这还得了,将来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去!

  这话年幼无知的安步摇听了,或许还以为王氏是在维护她,替她说话。但现在的安步摇并非以往了,她不动声色,看着祖母脸上有怒气冒出,她才一本正经的朝祖母福了福身,道:

  “以前是步摇年幼无知,以为祖母不疼孙女,所以总是对祖母不敬。就在昏迷的这几日,孙女虽然昏昏沉沉,但睡梦里都是佛祖的模样,告诫孙女要知恩图报,孙女还在奇怪,多亏了今天醒来后妙玉告诉孙女,原来在孙女落水昏迷的时日里,您日日斋戒,诵经念佛,感动佛祖,才明白原来是祖母救了孙女一命!如今孙女醒悟,还望祖母您不要因为孙女不懂事时的顽劣而对孙女心寒,孙女保证以后会好好孝敬您左右!”

  她语气哽咽,泫然欲泣,脸上还带着从鬼门关出来的心悸之色。

  听到安步摇的描述,老太太眼睛猛然睁大,手里的佛珠也握得更紧了。她是信佛之人,安步摇的这番话足够她浮想联翩了。

  而她也的确在佛祖面前替这个丫头求了几句平安,毕竟再不喜,这也是安家的骨肉,血肉相连,她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想看到家里办丧事。

  正是因为她信佛,所以对安步摇的话也信了八分。

  想清楚了这一层,老太太脸上浮现出笑意。

  而一旁一直暗中观察老太太神色的刘妈妈见状,立刻拍着巴掌说道:“这真是大喜事啊!没想到佛祖显灵,老太太多年信奉佛祖终于为后人积德,救了二小姐一命啊!真是上天保佑啊!

  王氏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老夫人韩氏是信佛的人,此时就算她再说什么,就是扫兴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才短短一瞬间,就被安步摇扭转了局面。

  看安步摇那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王氏心中不由得疑惑起来:这难道真的是巧合?

  扫过王氏面色微僵的脸,以及一旁看热闹不成冷哼的安若素,安步摇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她在安若素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眼,此时才十二岁的安若素面庞如白玉光滑,像极了王氏的精致眉眼也已经长开,看一眼就给人惊艳的感觉,如今都已经名冠京城,号称有着倾国倾城之姿的京城第一美人。

  现在的第一美人还没有几年后的深沉心机,脸上的妒忌、不满全写在了脸上,但安步摇记得,这个夏天,是安若素性格收敛最快的阶段,后来,不管人前人后,她都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再也不会将情绪写在脸上。

  她在看到安若素时,还会感到血液流淌速度变快,胸腔中有团怒火就要喷涌而出,可她忍住了仇恨,面上笑着几步就走过去握住了安若素的手,轻声道:“听说妹妹在我昏迷的几日经常往我那跑,可见妹妹你是真心关心姐姐的,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我记得你最喜欢满香楼的如意糕,我等会就让下人去给你买来好不好!”

  安步摇一边温情地说着,一只手拍着安若素的手臂,手里的手帕也随之抖动着,没有人看见,有两只小小的毒虫落在了安若素丝绸面料的裙子上。

  “不用麻烦二姐了。”安若素心中有心事,对安步摇根本没有好脸色,但感受到老太太投来的目光,立刻堆起笑容,加了一句:“我最近不怎么爱吃甜食了。”

  “那就下次再吃罢。”

  安步摇笑得灿烂,在边上的空位坐下,侧了脸,她才朝老夫人问道:

  “祖母,孙女死而复生,明日想去雁回庙还愿,您说应该抄写什么佛经显得虔诚点?”

  “恩,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老太太看安步摇这样有诚心地去庙里,她更加觉得那梦是真实的,相信了佛祖显灵那句话,于是欣慰地点点头,将几部佛经一一数来。

  王氏心里摸不定安步摇醒来之后心性大变到底是因为“佛祖显灵”还是别的什么,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笑,有种莫名的刺眼,王氏便朝安若素使了使眼色。

  看到王氏眼神中的示意,安若素皱起眉头,王氏的意思是让她也跟着去雁回庙监视安步摇,可她明天约好了与永安候府的大小姐裴雪然去国香园参加诗会的,是结识权贵为太子哥哥打下基础的机会,怎么可能将时间浪费到安步摇身上去。

  她犹豫的时候,就看到最下首的素色倩影缓缓站起来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并说道:“老太太,妾身不知道做了什么孽,让妾身五年无子,刚刚听到二小姐说佛祖显灵,妾身也想一心侍奉佛祖,所以妾身想明天同二小姐去雁回庙求子,求老太太指点一二!”

  安步摇望去,只见是一身不抢眼浅色桃花素衣,身段依旧窈窕柔美的桐姨娘,她洁白如玉的瓜子脸上未施粉黛,柳叶眉弯弯,一双灿烂的星眸上像是笼上了点点雾气,让人心生怜爱。

  见到突然跪下的居然是平日里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貌美桐姨娘,安步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世上从来没有与世不争的人,更何况在这深宅大院中。

  在桐姨娘说出这话的瞬间,王氏脸色大变,但很快隐藏下来,丹凤眼微微眯着,她倒是小看了这个桐姨娘了。

  桐姨娘是在座姨娘里面除了王氏的陪嫁丫鬟柳姨娘外,进府最早的,而且家中父兄在京做官,虽是小官,但桐姨娘也是正经官吏家的金贵嫡女,当初很讨老太太喜欢。只不过进来五年,肚皮却一点都不争气,久而久之,也不受老太太待见。

  老太太此时心情正好,只是提到子嗣的事情,她苍老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她唯一的儿子位极人臣,风光无限,但子嗣却单薄,除了过世的孙氏诞下一儿一女,如今的继室王氏诞下一儿一女,柳姨娘诞下一女,其他的姨娘妾室都没有动静。

  虽说两双嫡孙子孙女也不少,但在大户人家,十几个兄弟姐们都相当正常,相比起来,相府的子嗣就显得寒酸了很多。

  她沉了声,说道:“起来吧,你现在有这个想法也为时不晚,明日你同步摇去雁回庙时,多带上几个家卫,让彦修也一同去。”

  “是,多谢老夫人!”桐姨娘忙谢道。

  这时安若素见母亲王氏面色不善,她连忙站了起来,朝老夫人说道:“祖母,若素明日也想……”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外面有人来报:

  “老太太,太子过来探望您了!”

  “太子哥哥来了?”安若素大喜,不自觉已经惊呼出了声,惹来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她忙垂下头,心中对安步摇恨极了,为什么太子的未婚妻不是她而是安步摇!

  安步摇心中冷笑,她前世是眼瞎啊,安若素很早就已经暴露出野心,可她居然还以为是姐妹情深,才同意与她共侍一夫。

  大厅内全部人都站了起来,大家正准备迎出去,就见一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的锦衣玉袍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再见到夏连城时,安步摇只觉神思恍惚,他凤表龙姿的身上是紫色镶着镂空银边的缎衣便服,手执象牙折扇,给人高贵不可攀的孤傲之感,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眉如墨画,一双如帝王之瞳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却能够让人深陷其中。

  这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让她前世不顾一切要与他在一起,最后却告诉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演戏,往日的深情款款全是演技,而她,不过是颗需要被抹杀掉的棋子。

  安步摇总想,就是一颗石头捂在怀里几年也会捂热,为何人心却冰冷至此!

  她前世满心的欢喜全化作了这辈子的恨意,她尽量低头不让眼中的怨恨流露出来,紧攥的拳头指甲都陷入了肉中,一丝痛苦让她思绪迅速清明。第四章教训庶妹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坐!”

  众人行完礼后,安老太太笑着将上座让给夏连城。

  “安老太太不必客气,前不久有个朋友从岭南道带回了上好的玳瑁佛珠,因闻您老信奉佛祖多年,故来送上佛珠,顺便来看看本殿下失足落水的未来太子妃,倒是没想到步摇已经在您这请安了,如此看来步摇身体已经好了吧,真让本殿下少了一件日夜牵心的事!”

  夏连城嗓音低沉细腻,话语中带着对安步摇的关心,尤其是最后一句,让人听了不由觉得他对安步摇的情深意切。

  安步低头垂着,也不说话,看起来如同羞涩一般。

  一旁的安若素见了,眼底露出嫉恨之色。

  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呆了半个多时辰,太子夏连城才告辞离去。

  夏连城走了没多久,安若素也佯装不舒服回了院子。

  安若素刚走,就见柳姨娘捂住鼻子,嫌恶道:“哪里来的腥臭味,好像什么东西烂了一样。”

  王氏一听,眼睛微亮,也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她不露痕迹地朝安步摇看了一眼,才道:“哪里有什么臭味,就是有也说不定只是死了只小老鼠呢,风一吹就飘散了,大惊小怪做什么。”

  安步摇眯着眼睛,脸上笑意灿烂。王氏笑什么,她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等会她还能不能笑得出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安若素急切的脚步声远去,她也朝老太太告了辞,退下了。只不过转身的时候,若有深意地看了一身素服的桐姨娘一眼。

  桐姨娘也看到了安步摇灿若生辉的眸子,嘴角挑起好看的弧度,才又与身边的姨娘说起话来。

  随着安若素脚步声的停下,安步摇在一个小花园中央的小亭子里坐下,妙玉拿着小团扇给她扇着风。夏日炎热,空气中传来阵阵烦人的蝉唱声,另一个丫鬟妙雪则擦着汗暗中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她搞不懂这么热的天小姐坐在这里干什么。

  安步摇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耳边却听到了远处墙角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不在的几天里你居然闹出了这样的事情!安步摇要是死了,她的外祖父沛国公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届时我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你难道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听到这里,安步摇心中一惊,惊讶的不是夏连城连“本殿下”都不称自称“我”,而是她落水居然是安若素下的手!她原本只以为是自己意外落水,从未怀疑过别人,没想到这个时候安若素就对她出手了!

  “我娘已经骂了我了,现在安步摇不是没死还蹦跶得好好的吗,而且出手的是太子哥哥你送给我的映月,她是练家子,根本没人知道这事的。你发这么大的脾气,难道真的喜欢上她了?”

  安若素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妒忌,偏生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媚到了骨头里,让人生不起责备。

  “怎么会,她处处平庸,怎么配得上我,你知道的,我只喜欢我们京城的第一美人若素啊!若素你放心吧,等我登上皇位,皇后之位非你莫属,你再忍忍,莫要因一时之气坏了大事!”

  “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只喜欢若素。”墙角下,安若素真个人钻进了夏连城的怀里,脸上满是浓情蜜意。

  夏连城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也是笑意浓浓,只是当闻到一阵让人恶心的浓浓腥臭从安若素身上传出时,他眉毛绞在了一起,将安若素猛地推开。

  “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好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啊?”安若素自己也闻到了空气中的腥臭味,但没有想到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这时她才感觉手臂上隐隐作痛,连忙将衣袖掀起,只看到手臂上红肿一片,血肉模糊,还有点点黄脓,极为恶心。

  “怎么会这样!”安若素瞪大了眼,她很快就想到了前几日她和母亲去外面买来的毒虫,被毒虫咬到的后果不就是自己如今的模样吗?但为何毒虫会出现在她身上?!

  看到这一幕的夏连城捂住了鼻子,后退了几步,眼底满是嫌恶。这个腥臭味与安若素手臂上血脓相间恶心的模样,养尊处优的他实在受不了。

  现在的夏连城还不是前世几年后身经百战的帝王,现在的他身上还有着皇子普遍都有的毛病,当看到美若天仙的安若素身上恶臭不已,这么大的差别自然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但他不愧是太子夏连城,短暂的嫌恶后,立马就叫人将安若素送了回去,并叫来了御医。

  夏连城不知道是,刚刚安若素抱他时,衣袖上一只黑色的毒虫掉落在他的身上,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安若素一样的德行。

  安步摇没兴趣再听下去,她站起身往水月院走,身后两个疑惑不已的丫鬟连忙跟了上去。

  果然啊,如同前世她死之前安若素讥笑的嘴脸朝她说的那样,夏连城一早就与安若素狼狈为奸,他们二人联手哄骗她,利用她得到沛国公的支持,夏连城坐上了皇位,二年后皇位稳固,再将没有用处的自己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处死,赐安若素登上了皇后宝座。

  炎热的日头悬在头顶,一丝风儿也没有,但安步摇却感觉全身发冷。

  “这辈子你们不会有机会了,夏连城,我能扶你上位,也能将你拉下马,你等着吧,你的噩梦来了!安若素,你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倒要看看你这辈子有什么手段!”

  安步摇眯着的星眸中寒光点点,心中早已将夏连城与安若素二人判了死刑。

  刚刚的毒虫,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用了午膳,安步摇接过妙雪端来的汤药,心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她面色微沉,手一抖,碗就“不小心”掉落在地。

  “呀,小姐,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药全洒了!”

  妙雪大叫出了声,眼神中一丝责怪快速闪过,面上也带了点不快。

  暗中注意妙雪神色的安步摇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疑,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怀疑,她打了个哈欠,才道:

  “你重新从药房端一碗药放桌子上,我现在有些乏了,躺一会起来再喝。”

  妙雪“哦”了一声,才不甘不愿地去药房。

  等妙雪走后,妙玉连忙上前,关切地朝安步摇问道:

  “小姐,您没烫着吧?”

  “没事。”安步摇抬起手,手背上有一点点红痕,一会就消了。

  “妙雪她越来越……小姐,唉,您怎么这么善良,其他的小姐房里哪有丫鬟像妙雪这样不尊重主子的,现在好像她才是主子似的……”

  妙玉气愤地小声说道,这话她在小姐面前说了好几次,每次小姐都没当回事反而怪她嚼舌根子,今天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才斗着胆子说出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小打小罚有什么意思,要让她永远不能翻身才是。”

  安步摇轻笑着说道。

  可这话却让妙玉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她惊诧不已,一是没想到小姐不仅没有骂她还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二是根本没想到小姐居然如此大智若愚,原来小姐根本没有受妙雪甜言蜜语哄骗,而是心中早有计划!

  “你过来磨墨,我要抄写点佛经。”

  安步摇笑着朝房内的桌案走去。

  “您不是乏了吗?您身子刚好,先休息一会吧!”妙玉担心地说道。

  “还没什么睡意,明天就要去雁回庙了,得抄点佛经才显得虔诚。哦,对了,你过来,我交代一些东西,你准备好明日带上。”

  安步摇附到妙玉耳边说了一些物品,见妙玉记好点头了之后,她才满意笑着坐在了桌案前。

  妙玉将墨磨好,就准备出去整理东西,但这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子声音。

  安步摇侧目,皱起了眉头,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来人是她的五妹——安瑾容。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一个身穿粉色绣花绫裙的俏丽少女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圆脸的丫鬟。

  “二姐,安香铺的胭脂涨价了,我来你这拿点月例花花。”

  安瑾容一进来便直奔主题,俏丽的脸上写着她找安步摇要银子是理所应当的表情。

  安瑾容是柳姨娘所出,性格同柳姨娘如出一辙,妒忌心强,又恃强凌弱。不过柳姨娘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一直被王氏管得服服帖帖的,平日里根本不敢与王氏作对。

  这安瑾容过来,只怕是授了王氏的意,王氏不敢明着对她不好,毕竟王氏是安家的主母,这会遭人闲话,可他人就不同了。

  比如这安瑾容过来找她要银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前世的安步摇性格太软弱,生母早死,父亲不疼,祖母不爱,而王氏又是继母,也不敢明晃晃的去告状,所以便由着安瑾容胡来,自己拮据得不行。

  只是现在的安步摇却是理也没有理她,径直从桌案上拿出宣纸,让妙玉继续磨墨,准备抄写佛经。

  见安步摇看都没有朝她看一眼,安瑾容气哼哼地叉着腰跟了上去,喋喋不休:

  “二姐,你如果不给我银子,我就把你偷偷溜出相府的事情告诉母亲,我可是有看见你舅母偷偷给你塞银子呢!”

  听到这里,安步摇微微将头抬起,她想起来了,因为她和大哥兄妹俩生母早逝,舅母心疼他们,会经常瞒着安家的人送些银子接济他们。

  如果说连安瑾容都知道了这件事,没理由王氏不知道。呵呵,王氏隐藏得够深啊!

  这时妙玉已经将墨磨好,安步摇瞟了安瑾容一眼,坐下抄写佛经。

  “你……你别以为你将要嫁给太子你就一飞冲天了,要不是你外祖父是沛国公,你以为太子会娶你这种丧母克星?”

  安瑾容无法容忍安步摇对她的不理不睬,大声骂道。

  此时妙雪也端着药走了进来,听到安瑾容这样说话,也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她一句蠢货!这些话怎么能当着安步摇的面说!

  而安瑾容身后的那个圆脸丫鬟则是满脸讥笑。

  果然大宅院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

  安步摇再次冷笑,是啊,连安瑾容都知道太子娶她是因为她的外公是开国大臣,手握兵权,而前世的她却满心欢喜的只以为太子对她情根深种,才落得那般下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

  看安步摇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安瑾容愤怒地手拍桌案,稚嫩的面容略显狰狞,随着她手拍下,砚台中的墨轻轻跳起,又落了下来,将宣纸上的字染成了模糊的一团。

  “安步摇你是哑……”

  “啪!”安瑾容愤怒的话才说出一半,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不光安瑾容怔住了,就连熟悉自家小姐的妙玉妙雪也愣住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身为庶女你没大没小,又辱我克母,这一巴掌,是替柳姨娘教育你!”

  第五章抢你的

  “啪!”,不等安瑾容反应过来,安步摇又将案上的墨泼到了她的脸上。

  “啊!”安瑾容捂着脸跳了起来,可满头满脸都是墨水,顺着头发滴下,狼狈不堪。

  安步摇一边擦手,一边冷声道:“将我替祖母抄写的佛经弄脏,亵渎了神灵,这是替上天惩罚你!”

  “你……安步摇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母亲过来评理!”

  安瑾容许是被安步摇的气势吓到,顾不得身上的脏乱,气冲冲的跑了出去,那瞪大眼睛的圆脸丫鬟也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

  “小姐……五小姐她……”

  妙玉这时小心的说道,她心中震惊,也感觉小姐狠狠地出了气,可若真是闹到夫人那里去了,只怕小姐会受罚啊。

  安步摇摆了摆手,看向一言不发的妙雪,道:“刚刚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到了,你现在过去将我刚刚说的那两条告诉母亲,母亲深明大义,自然知道到底是谁理亏。”

  “啊?奴婢……”妙雪没有想到小姐会叫她去夫人那里,顿时有些犹豫。

  “听不懂我的话了吗?”安步摇冰冷的双眸紧盯着妙雪,面露愠色。

  妙雪心中诧异,她才离开一会小姐就好像变了性情,现在这般气势连日日夜夜伺候左右的她都感到陌生,来不及思考什么,她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妙雪一走,安步摇就将她放在八宝圆桌上的汤药泼进了外面的花草上,盯着叶上凝聚的黑色药珠,她眼睛眯了眯。

  “小姐……药倒掉了,您的身体怎么办?听说这是御医开的补药,您身子虚弱,得好好补补,药再苦,也得喝啊。”

  妙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对安步摇劝说道。

  “身体越补越虚,你说还有没有必要补?”

  安步摇看着妙玉的眼睛,戏谑地说道。

  “啊?”妙玉听到安步摇这话,突然明白了过来,连忙捂住嘴,眼睛圆瞪着。

  小姐的意思是药有问题,可这药是夫人让御医开的,难道夫人她……还有妙雪,居然是夫人的人!

  “这……这可怎么办?”

  妙玉担忧起来,连夫人这样对小姐,小姐以后岂不是在府里举步维艰。

  “要不您和老爷说说,都说虎毒不食子,老爷虽然对您不好,但您是他亲生的,老爷肯定不会让夫人这样对您!”

  父亲?

  安步摇轻笑,只不过嘴角的笑意却有些苦涩。她一直都是尊敬父亲的,若是没有前世死前发生的那一切,若是没有早上听到的那番话,她说不定早就去找父亲诉苦了,可现在,她见都不想见那个人。

  这偌大的相府,除了哥哥,没有一人值得她留恋,若不是复仇需要相府嫡女的这层身份,她哪里还想在这里再多呆一刻。

  “人总不能依靠别人而活,自己有手段,才是后路。”

  安步摇将目光放在那只空荡荡的药碗上,想起明日要断掉安若素的一条后路,她才笑得明亮起来,又想到了什么,她看向妙玉:

  “对了,妙玉,你家中还剩一个哥哥吧?”

  妙玉不知道为何小姐突然问起她家中的事情,但也恭敬的回道:“是的,奴婢还有一个哥哥与奴婢相依为命。”

  “听说你哥哥才学过人,想必今年的乡试上能一鸣惊人。”安步摇记得妙玉的哥哥的确有些才学的,好像前世还中了秀才,只不过被人陷害,后来进了牢狱。既然重生一次,她自然要帮帮对自己好的人。

  “哥哥是有些学问,不过乡试这么难,很难出人头地。爹娘临死前交代哥哥让他考取功名,所以哥哥一直很努力。只是家境一贫如洗,想打点上面的人都不行,奴婢只能拼命攒银子了。”妙玉无奈地说道。

  “这样吧,你让你哥哥明日去庄子上,我有些话要亲自与他说,他想要出人头地,我可以帮助他。哦,对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别碰,尽量绕着走,也别给人发现。”

  妙玉一脸惊喜,忙不迭地点头道谢:“是,奴婢知道了,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妙玉站起来,眼睛有些发红,今天之前,小姐还对她不喜,可今天,小姐不管明里暗里,都表现出对她的信任,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更加坚定对小姐的忠诚。

  看来以前她所做的一切,小姐都是看在眼里的。

  至于石榴树,她心里好奇,但主子不发话,她绝对不会僭越去问。

  这时二等丫鬟春桃来报,桐姨娘过来探望小姐了。

  安步摇嘴角勾起,让妙玉将屋子里的狼藉收拾一下,亲自走了出去迎接桐姨娘。

  站在青砖白瓦下的柳姨娘身穿琵琶襟大镶大滚银枝绿叶衣裙,外面批了一件浅粉色轻纱,身段窈窕柔美,屋檐下大红灯笼下的阴影印在她洁白如玉的瓜子脸上,像是镀了一层粉光,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灿烂的星眸上像是笼了点点雾气,让人心生怜爱。

  安步摇迎了上去,笑着道:“姨娘,您怎么过来了?”

  “你身子刚好,姨娘托人买了点补药给你送过来。”

  桐姨娘说话轻声细语,犹如莺声婉转,叫人心中舒坦。

  “姨娘的心意步摇领了,快进来坐坐吧。”安步摇也不推辞,让丫鬟接了补药,领着桐姨娘进了屋子。

  “刚刚过来时,听到夫人院子里哭声嚎天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叫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五小姐冲撞了你,现在正被夫人教训呢。夫人要照顾生病的三小姐,本来就够忙了,五小姐还偏偏上前找事,也真是个没眼力见的。”

  坐下喝了口茶,桐姨娘就朝安步摇笑着说道。

  王氏外称安若素生病的心思,安步摇心里自然清楚,本来这毒虫的来历就不光明,若真去查了,只怕会抖出点什么东西来。第二,估计是还想着她还没有中招,说出来了大家都会注意防范,那她们原本最先的目的就达不到了,也许就是心底不甘,还想拉她做垫背的。

  她心底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桐姨娘说话绕着弯子,安步摇笑了笑,她知道这后院的事瞒不过各个主子的眼,桐姨娘知道也是很正常的,而她这么快就闻声过来,足以见得她不像表面上什么都不争。

  “姨娘明日去雁回庙求子,不知道母亲怎么说?”

  安步摇闭口不提安瑾容来闹的事,而是说起求子之事。

  桐姨娘脸上的笑意不减,雾蒙蒙的眼底露出精光,道:“夫人自是希望相府子嗣绵长,还能说什么。”

  “是呀,母亲如此宽容大气之人,肯定不会因为姨娘您突然要去求子而多说什么。”安步摇依然笑着,像是不经意地又说道: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十一年前柳姨娘生了五妹妹,府里就没有一位姨娘再有身孕,按理说父亲正值壮年,不应如此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桐姨娘眼帘垂下,遮住眼中的暗光。连安步摇都知道事情有鬼,她又如何不知。她早就怀疑是王氏暗中搞鬼,可苦于没有证据。她若能怀上老爷的子嗣,也不至于落入如今的这般处境,不光父兄能得老爷提携,还不用被低贱奴婢出身的柳姨娘踩在脚下。

  感受到桐姨娘身上的情绪波动,安步摇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才出口道:

  “不过桐姨娘您想必是知道了明日雁回庙外那名医术精湛的兰神医会出诊才与步摇一同前去的吧,听闻兰神医虽是游医,但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很大,很多疑难杂症他都能够治好,如果真是姨娘您身子的问题,说不定那兰神医能够一次医治好呢。”

  桐姨娘内心略感震惊,没想到安步摇居然一眼看穿她的目的。她以前也暗中请了不少名医查看,可都说她身体没有问题,这次就是因为听说京城中出了兰神医这号的人物才想去冒个险,原本就是安步摇不提出去雁回庙还愿,她也会向老夫人说求子之事,却没有想到安步摇先她一步。

  这真是巧合吗?还是安步摇早已洞悉她的想法?

  桐姨娘心中一颤,再看向安步摇的目光时已有了变化。

  这个平日里软弱受人摆布的相府嫡女,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安步摇轻笑,现在的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路线走的,桐姨娘会做什么,她当然知晓。前世桐姨娘也不是一个人去的雁回庙,王氏将安若素使了去,然后安若素得了一场大造化。

  而她,是去抢安若素的造化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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