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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楔子林暗草惊风

  “花海澹澹漫天舞,严冬堪化暖春阳。风烟四净天山色,呇陨又逢新呇来。”这是和朝的一首民谣,其含义再明确不过。和朝,人间天堂,国泰民安,人民幸福,天下归一。然而,谁也不知道,因为一个异世灵魂的到来,这个王朝,将会发生不一样的改变。

  属于她与诸多英雄豪杰,锦绣江山的故事。

  悄然,开启!

  和朝都城锦安这段日子分外热闹,大街小巷一片欢腾。贩夫走卒们都一扫疲惫之色,面上满满的兴奋神情。

  “唉,听说了吗?大公主解落和二公主解月将要代表皇族主持神祭!”头扎布巾的汉子笑得眉眼咪咪。

  “可不是嘛,俺还从没见过公主哩!”肉户擦了擦宰了猪残留着血与肉末的菜刀,骂骂咧咧。

  “听说是皇族一等一的美人,”贼眉鼠眼的小厮面露向往之色,“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要实在不行,娶了那疯傻三公主也不错呀,到时候有什么重要的皇族盛宴,我就可以以驸马的身份参加,一睹大公主二公主的天颜,多划算啊……”

  “啪!”

  肉户油腻的手拍在了小厮的肩上,恶狠狠道:“你小子想得倒美,人家公主金尊玉贵天资绝世,岂是你我这等凡人能攀附得起的?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小厮正欲反驳,忽闻锣鼓声奏,丝竹音起,喧嚣的人们立即禁了声,屏息凝神注视着自远方行来的华美步辇。凤尾凌空,金羽绕梁,仪彩飞扬,气势恢宏。时有微风拂过,卷起重重帐幕,让人得以窥视到辇中端坐优雅的窈窕淑女,又苦恼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步辇姗姗停在了神坛附近。那两个地位最为尊崇的女子便在山呼海唤中,万众瞩目下掀帘而出。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是对神祭叹为观止,还是对二位公主的美貌惊叹不已。

  只见解落步伐沉稳地走向神坛最高之处,姿容华美艳丽,宛如一朵正在盛开的火色牡丹;解月紧随其后,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端的是如其人的清灵飘逸。

  众人不禁叹道:“皇族所出,果真皆妙人也。”

  “皇天在上,降我皇族以解尔等众生之苦……”解落与解月异口同声,其音如乳莺出谷,隔叶鹂音。

  目睹过这场神祭的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二位公主的风采,未来阴风冷雨不可知,回想起这最初的时刻,人们会浅浅微笑,一生难忘。

  连波苑。

  “三公主,外头太阳大,进屋歇着吧。”侍女旅思清清脆脆的声音在竹林疏影的掩映下有种高山流水珠溅玉盘的独特韵味。

  黑衣女子闻言瞧了旅思一眼,身形岿然不动,“都备好了吗?”

  “回三公主,一切就位。”旅思垂下头,不再多言。公主定然有所打算,而她愿意无条件相信公主,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蓦地,黑衣女子转过身来,唇边挽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她眉目有着常人难及的秀雅,神情平静,眼神澄澈坚定,灼人耀目的光芒尽数敛于其中。此时正值午时,阳光明亮得刺眼,却不及她眼眸之亮之烈,隐隐有焚烧四海八荒的力量。

  旅思明白,公主三个月前就已经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让她真心佩服。

  黑衣女子最后看了眼连波苑的景致,一字一句缓缓道:

  “今夜,逃城。”

  是夜,穆江王青涟昶发动政变,史称穆江之变。

  和朝,殁。

  是年,穆江王青涟昶自立为帝,号凌云,定国名平,改年号盛平。

  风雨飘摇的大平王朝如是建立。依旧是那个乌云蔽日的夜晚,一辆马车急速驶出锦安,于茫茫夜色中,消弭。

  三个月前。

  和朝。

  “解语妹妹,你看这池塘是不是很美呢?”解落亲切地微笑着。

  解语瑟瑟颤抖着摇头,不语。

  “解语妹妹呀,你抖个什么呢?姐姐又不会把你推下去,你可是货真价实的和朝三公主,万人敬仰,多么高贵的身份!”解月轻轻眨了眨眼睛,清灵俏皮。

  解语紧紧抿唇,落下一滴泪,抬头仰望连波苑的景色,心中悲苦。她错了什么,老天这样惩罚她?自有记忆以来,一直饱受这两人欺凌,开始她还在反抗,后来被折磨得太惨,她学会逆来顺受换得轻点的折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世上,她很累了,想休息了。她也明白解落和解月一心想让她死,之所以让她活到现在是因为青涟昶嘱咐过她们,要留她一条性命牵制住皇帝青涟锐。为了不让父皇举目无亲,她一直苟延残喘,然而,随着青涟昶势力的蚕食,她越发绝望。她是一国公主,却不能享受到最普通的亲情,无力地看着父皇被制幽居秦岩宫;她是一国公主,却不能得到百姓的爱戴,徒守着疯傻的名声度日,看青涟昶的势力飞快膨胀。她慢慢地笑了,“我既无力为父皇守住江山,活着又有何用?父皇,我在地下和母后一起等你,团聚。”

  无视一旁解落解月诧异的目光,解语纵身一跃,投入池中,动作前所未有的果断决绝,背影单薄而哀凉,她唇边的笑却解脱、释然。

  解落解月齐齐怔住,良久,解月开口:“干净了吗?”声音悄然,又掩饰不住地透出兴奋。

  “应该干净了。”解落语气肯定。

  二人相视,俱开怀大笑。

  从此,这世界上再无青涟解语,和朝三公主,亡!而她们的父亲青涟昶会让她们成为名正言顺的公主,享受万人景仰目光,无上尊荣。

  现代。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紧接着,是人体破风飞出去死物般的声音。

  救护车一路驰向医院,血腥味在救护车中弥漫开来,越来越浓。一路抢救到手术室,最终被判定为失血过多,死亡,送往太平间。

  生命常常如此脆弱,又顽强无比。苍茫的天地里,太息般哀伤的歌声悠悠回荡:

  去矣,去矣,对影难忆当时

  悲矣,悲矣,万里千年相距

  皓腕凝眸,流风回雪,尽作夜雨炊烟

  等闲恰然,伊人何处,宛在天涯路

  欲寻,天暗,暗黯,黯不见月,枉待初心,诉尽离殇第2章 神女亦尘土

  秦岩宫。

  “青涟昶,枉朕如此器重你,封你大女二女为公主,屈朕女为三公主。给你加官进爵,无尽封赏。”已是强弩之末的王者青涟锐咳嗽着,神色黯淡。

  “然,我心所往,仅雪末也。”青涟昶无限靠近青涟锐,紧紧逼视着他,冷冷问:“你,能给吗?”

  青涟锐嘲讽一笑:“别说雪末已去世多年,即使她在,你也不一定会选她而弃江山,我说的是也不是?”

  “江山和美人,我都要。”青涟昶一脸狰狞,“雪末已死,这皇位只能是我的,也必是我的。皇兄,你操劳了那么久,该累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剩余的这一切交给臣弟,臣弟会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青涟锐默默凝视他一会儿,无奈地缓缓阖上眼:“也罢,语儿定得安全,否则,我青涟锐做鬼也不放过你。”青涟锐想到女儿的安危,不禁开始后背心发凉。

  “做鬼也不放过我?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了,听腻了。敢问皇兄,你做鬼后打算怎样惩罚我?”青涟昶嗤笑一声,睨了眼时辰,思索片刻,对青涟锐道:“约莫几个时辰后,皇兄即可与她相会于黄泉。真是可惜啊,皇兄你的女儿比你聪明多了,知道逃跑,但,那又如何?我一样会杀了她!”

  “你是说,她……”话还未说完,青涟锐一口血喷出来,终是不甘心地闭了眼。

  青涟昶冰冷仇视地瞟了眼昔日奉承的皇兄,愤恨道:“雪末为什么选你,又倾尽所有才智帮你夺得皇位?你哪里比我好?我相貌,武功,计谋皆不输于你,她为什么不选我?”

  他勉力平复怒意,望向殿外。

  风雨如晦,天昏地暗,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而那皇兄之女,如今也应身首异处了吧。

  锦安城外,莺山。

  黑衣女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心意摇摆不定。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出锦安时看到的场景~百姓仓皇乱窜,大队官兵肆意抢劫民财,烧杀抢掠无恶不为。多少人逃奔中站立不稳,被疯狂涌动的人潮吞没,尸体辨认不清;多少人慌不择路,以血肉之躯迎上官兵尖锐凛冽的刀枪;多少人家里的积蓄被尽数抢光,在街头露宿,浊泪涟涟;多少人试图反抗,被愤怒的官兵碾为肉泥,连亲人都不能幸免。

  狼奔豕突,风云怒卷。一切的苦痛源于青涟昶的穆江之变。

  这样就逃出生天了?未免太顺利了。黑衣女子不信青涟昶这么宽容,他一定留了后手,也许连这人间地狱都是他为引她出来用的手段。想了想,她唤来旅思,“出去后万不可唤我公主,就叫我~”

  马车突然猛地滞住,阻断黑衣女子将要说的话。

  “何人相拦?”黑衣女子厉声道。她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试图以皇家威严让来者有所忌惮。

  无人回应,黑衣女子只好掀开车帘,意料之中的,她看见一群身着甲胄,手持雪亮银剑的士兵静静伫立,如不倒的雄峰。

  为首的将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蔑道:“三公主,卑职等您很久了。”

  黑衣女子叹道:“有劳将军护送。”随即默然放下车帘。

  “多谢公主宽宏,我等也是奉命而为。”那将领抽出剑,做出一个“斩”的手势,瞬间,所有士兵加入战斗。

  好一个奉命而为!

  黑衣女子没那么傻,明白以公主之威已经镇不住他们了,而派他们来的人,她也猜得到,正是这个身体主人的亲叔叔青涟昶,这个身体主人一生痛苦的来源。

  和朝金枝玉叶的三公主,青涟解语本应受万人敬仰,却偏偏被他左右,甚至在民间被传为智障。故,在和朝子民眼中,真正的公主只有青涟解落和青涟解月。而她,属于瓦砖中的碎片,尘封、颓败。她这一生活着的唯一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能和父亲安然生活在一起,否则,她早死了。只是,老天很残酷,不愿给她实现愿望的机会,她终究选择死去。而后寄居在她体内的是来自现代的灵魂。

  现在不是追忆的时候,娵音必须寻求最为合理的方式,逃出去!

  是的,逃出去,这是她唯一想要做的!她死死攥着胸口冰凉的玉佩,努力冷静下来审视局势。

  由于匆忙逃走,娵音带的侍卫虽不算少,但是一路上被青涟昶的追兵也打散了许多,剩余的侍卫人数没有追兵多,很显然占了下风。加之,他们的武功,作战能力都很平常,不及追兵百战沙场的水平。换一句话说,人海战术和高手战术俱无法运用。

  大风将起,烟云聚集,天地昏暗,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车帘里的娵音不由得微微苦笑:天时、地利、人和,竟一个都不肯给自己吗?

  两方人马混战着,分不清是谁的鲜血,谁的四肢在空中呼啸来去。娵音一瞬不瞬地盯着,强压下疼痛震撼以及恶心感,寻找契机。

  于又一个身影倒下的瞬间,娵音发现包围圈有一部分的空缺,或许可以一试。狂喜的情绪很快被吞没,娵音为难地看着外界乒乒乓乓噼里啪啦的兵器碰撞声中溅开的火花,恐怕自己还未靠近,就荣幸地成为了刀下亡魂。事实又不可忤逆,她此刻已经没有退路,有刀开始刺进马车,再不出去,她会被活活刺死!

  一触、即发。

  娵音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冲出马车,差点一个踉跄栽倒。有人见她出来,挥刀就劈向她,好在娵音的身手不算太笨拙,勉勉强强竟也躲过几次刀锋。时日渐长,她便落入下风。毕竟她只是一个女子,又无武艺傍身,在求生意识如此强烈的情况下能支持这么久,很不容易了。

  终于,她慢了半拍躲避,一个士兵一举握刀砍向她的头——

  “当——”

  清越的金属撞击声过去后,刀势戛然而止。

  士兵望着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似有些怔忪、困惑,不甘心地瘫倒了下去。

  娵音脸色苍白,手不可抑止地颤抖,唯有眼底的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怎样的眼光?如遥远的恒星静静穿越万里黑夜、千年时光投射出的希望之光,刹那间点亮混沌不堪的世界。于她满是污泥尘埃的面容上,并无丝毫不妥,反而增添了几分艳逸,几分雍容。

  她终于失去了全部精力,见两方人仍在战斗,缓缓放下沾了许多鲜血的匕首,陷入一片混沌。她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些念头,自己又要死了吗?真够没用的。哎,早知道学些武功多好,也不至于又得和死神亲密接触。青涟解语,对不住了哈,没能帮你报杀父之仇,我自己命给搭上了。但,不爽啊,我还未钓上美男子当压寨夫君,我还未能享受公主的待遇,宝石黄金什么的没碰,我还未……

  是夜,血气弥漫,遍地花尸,曼珠沙华,悠然、盛放。

  从睡梦中转醒,迷迷糊糊间,娵音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顿时清醒过来。

  这里是?

  四周光线很暗,娵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断肢、断臂,以及被割破的腹部流淌出来的肺、肠子……

  这是她生平仅见的,不,甚至可以说是前世!

  她,是现代人,穿越而来,成为和朝的三公主青涟解语。

  当初,十七岁的她努力想考上一个好大学,希望能让自己的未来光明一些,可谁知,却遭遇了一场车祸。很狗血老套的剧情,又令她心惊,就像冥冥中有人在暗中操控,等到合适的时机就拨动掌控的丝弦,勒住她的咽喉,摆布她。

  她的印象里,那车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车牌上没有写车牌号,而是勾勒出一个图腾——一朵妖异的花恣意盛放,每一片花瓣皆卷曲得魅惑无端,如血的致命色泽更让它华美无双,唯独、无叶。

  是曼珠沙华?

  不太像。因为它的花瓣并不纤细,圆润得紧。然,它却让她莫名生出不应有的想法——它在吸引我!

  看到它,娵音心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生根,刻骨铭心。

  车主人下车寻到了她,她这才回过神,一时震惊不已,自己在这样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还能清醒着,着实不易。

  车主人的装束比较奇怪,一袭长袍,跟cos了一样。他淡淡蹲下身,一无肇事者应有的慌乱与愧疚,反倒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掐上她的脖子,不做任何解释,喃喃念着什么她听不懂的咒语。

  她挣扎,徒劳无功,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头脑越来越昏沉,竟鬼使神差地一点点靠近车牌,用左手覆于其上。

  慢慢地,她失去了知觉,最后看到的,是车主人了然平静的眼。

  醒来时,她便成了和朝的三公主。容貌大致和从前差不多,更为秀美一点罢了,而这位公主的皮肤倒是比她本尊的皮肤要白皙细腻一些。其实,即使她穿越成残废也不会太过在意的。安然活着时没感觉,一旦真正靠近死亡,人们才明白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活着。她正是因此明白,只要是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活下去,定要活下去,难道依旧要错过吗?等了这么久,还不够吗?”一个模糊的女音传开,明明微弱,却被娵音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音是谁发出的?她在说什么?

  去矣,去矣,对影难忆当时

  悲矣,悲矣,万里千年相距

  皓腕凝眸,流风回雪,尽作夜雨炊烟

  等闲恰然,伊人何处,宛在天涯路

  欲寻

  天暗,暗黯,黯不见月,枉待初心

  诉尽,离殇。

  奇怪的歌词,哀婉的曲调,牵扯着心抽搐着疼,怎么回事?

  翠光缥缈,凉风凄凄,娵音忽然打了个寒战,不会是鬼吧?娵音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连穿越这种惊悚的、不真实的事都发生了,她还能多理智?到后来,娵音不得不强迫自己拖着浑身无力的身体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投射在娵音身上,去往新世界的兴奋与好奇驱走了恐惧、茫然。

  一切,方才结束;一切,即将开始!第3章 真心同弃履

  “公主!”

  娵音走着走着,突然听见惊呼声,连忙把惊呼的主人旅思嘴巴捂住,一边扶额道:“你嫌我死得不够早是吗?”

  旅思这才想起,讷讷道:“旅思大意了,可是公——”

  娵音打断她的话:“以后别这样叫我了。青涟解语是吧?jie’yu,取首尾二音,为娵。”她想了想,“不如就娵音吧!”

  旅思摇摇头:“您是万金之躯,青涟乃皇姓,怎能这样随意改_”娵音睨了她一眼,她只好住口。

  从此以后,她,是娵音。那连波苑囚禁了十几年的公主,与她再无瓜葛。

  抬眼望向辽远深湛的天空,娵音的目光闪烁_终于得到自由。

  “公_,不不不,娵音,我们去哪?”旅思犹豫问道。

  “找地儿住宿。”娵音一脸莫名其妙地瞅她一眼,好笑地道:“怎么,你想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光着膀子睡大街?还是打算把月光当做棉被?我跟你说,那样不科学。”

  旅思觉得公主自有一天落水起来,整个人都变了。公主原本隐忍懦弱,如今却大胆鲜明,就是有的时候言语夸张怪僻,与从前公主的谨慎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她更喜欢这个公主。没有理由。

  行了不久,她们看到一些村落。娵音不急着投宿,先在四周散了一会儿步,才选了一户衣食比较富足的人家落脚。

  娵音刚穿越到这异世界来时,接触的尽是黑暗阴险的宫廷阴谋,到达布衣平民的家,感受到的,却是热情淳朴的待客之道。

  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已是中年,相貌不算好看,却贤惠地担当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她名唤蕙畹,别人都叫她畹姨。

  畹姨准备了一大桌饭菜招待娵音和旅思,自己不吃,只微笑着看她们吃。

  娵音表面平静,内心疑惑波澜迭起:她该不会下了药吧?经历的变数太多,她不明白是否能够相信外人。

  正思忖着,畹姨开始动筷,一边热情地介绍道:“这些啊,都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多吃些吧。”说着,她自顾自地吃起来。

  娵音心下尴尬,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与旅思对视一眼,都开始动筷。娵音是猜疑,旅思是纯粹没有先于主而食的概念,至于试毒这种以前常做的事,在娵音穿越不久就让她给戒了。

  “姑娘不像是穷酸之人。”畹姨瞧见娵音的形容举止忍不住开口道。

  娵音困惑地望向畹姨,畹姨笑笑,道:“平日里来的,多半是些走投无路的贩夫走卒。难得来的姑娘,也是举止怯懦。哪像姑娘你,没有半分颠沛流离之苦,面色坦然,气度非凡。”

  娵音刚喝了一口莼菜汤,差点喷出来,她极力控制住,连咳了好几声、满脸通红才慢慢平复。面色坦然,那是因为她觉得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伤春悲秋作甚?又不能改变什么。她比较懒,不喜欢做无用功。气度非凡更是无稽之谈——她现在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简直可以说是衰到极点,哪里来的什么气度?

  “过奖过奖。”娵音太佩服畹姨的口才了。

  畹姨也盛了一碗莼菜汤,没注意到娵音的不自在,看着莼菜汤喃喃道:“不知道我那苦命的儿如今怎样了,西戎那边荒之地。”她顿了顿,“哎,我也不求他杀敌千万,能回来,我就满足喽。”说完,一行清泪划过她苍白的脸,滴落进他的碗里,莼菜汤中便泛起点点涟漪,一圈一圈,流荡入心底深处。

  莼鲈之思,她在前世也看过这个词,并没太大感想,而今,她却觉得深有体会,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觉渐渐侵蚀着她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试想,一梦醒来,所拥有的消失,熟悉的远去,陌生的萦绕在你身边,看不真切的暗流和阴谋涌动,前路艰危行路难,不可预测。是怎样一种感觉?娵音现在便在苦苦煎熬,希望寻求一个完整的答案和解决措施。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娵音叹道,“畹姨,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你的儿子风风光光衣锦还乡还加官进爵呢!”

  又同畹姨说了些话,娵音和旅思才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梳理一天发生的事,娵音总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在哪里。畹姨待她们算不错的,娵音的心安定了些。

  翌日。

  娵音和旅思守在一个摊位前卖菜——因为娵音不好意思光吃饭不干活,畹姨便让她来卖菜了。原本畹姨担心她干不了如此卑微的活儿,被她拒绝。她说:“人本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有何不愿?”

  畹姨眼神奇异地看了她半晌欣慰地笑了——多懂事的孩子。旅思惊吓地哭了——先皇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在集市上卖菜,估计要把她给灭了,呜呜呜!

  “卖菜?”遥远的云岚山,一位白衣男子拿着飞鸽传书过来的信眼神闪过一抹疑惑之色,转眼间消失在他深不可测的眼眸中,“继续盯着,需要时救她。”

  “诺!”属下低声应。

  白衣男子心如止水,不认为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疯傻公主能有什么惊艳之才,且静观其变。

  “卖菜喽,卖菜喽,买三送一,纯天然无污染的大白菜,吃一颗白菜精神好,吃两颗白菜身体棒,吃三颗白菜长生不老呦……”集市瞬间安静,唯独听见娵音大声吆喝。

  卖菜的惊呆了,卖了这么久的菜也没听过白菜有这功能。买菜的惊呆了,原来白菜这么好。

  有人不信,质疑道:“骗人吧,俺吃了一辈子白菜,没你说的那么神。”马上有人应和:“就是就是!”

  娵音瞟了他们一眼:“没见识。”她转而道:“你们不知道,这白菜呀,那可是姑娘我上刀山下火海,打败群魔从阆苑里移植来的,沾了许多仙气。”

  有人打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怎么都不能把她和拔山盖世灭群魔的英雄联系到一起。

  娵音羞赧地一笑:“小女子可是出卖色相,趁群魔最放松的时候动手的,真是很难很难呢。”

  女子们红脸低头,男主们神情暧昧,旅思在梦游。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畹姨的远房表姐,可你们看,我比畹姨看上去还年轻。”娵音蓦地放低声音,“告诉你们,我就是吃了它才会这样。你们不要说出去哦,我连畹姨都没告诉的。要不是看你们是识货之人,我不会告诉你们。”娵音连蒙带骗忽悠,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节操了,面色笑得那个灿烂,心里有五个大字:骗你没商量!

  她没发现自己这么有奸商的潜质,不由得叹一声:人才被埋没了多年哪。一旁的旅思目瞪口呆,心里默默流泪:三公主,旅思对不起你,竟让你沦落到卖白菜的地步。

  “真的啊?”好多人挤在摊位前。额,挡住了娵音的太阳,当然,她是不会说出口的。娵音扬起一个标准的笑不露齿的完美微笑:“当然不是——”

  所有的人随着她的话渐渐屏住呼吸,待“假的”二字脱口而出时,他们忙问:“快、快说,这白菜多少钱一颗?”

  娵音纯真地比了一个数。

  “一个铜钱?”有人发问。

  娵音摇头。

  “一两银子?”又有人猜测。

  娵音满意地点点头,顾客们不住摇头:“不成,这得有一般的两个白菜那么贵,不买不买!”

  (这里的钱值请勿纠结,纯属架空时代的架空买卖。)

  “买三送一。”娵音不慌不忙提示道,“这是开业特有的活动,过期不候。”

  顾客们开心地掏银子,娵音开心地坐在一边,看旅思收银子。赞一声,这感觉,挺好的。

  娵音发怔,穿越过来三个月,每天如履薄冰,因为没有关于青涟解语的记忆,让旅思给自己狂恶补不让青涟昶等人起疑,这段时间忙着逃命,不曾有任何放松。算起来,最快意的,只有今天。

  娵音和旅思易了容,虽然看过她们的人很少,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每一次皇族大型活动去的都是解落解月,别人想认识她也难。

  “让一让,让一让,将军要查刑犯。”粗鲁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景象,娵音笑道:“官爷买白菜吗?”

  一桶冷水迎面浇来,娵音惊诧。周围顾客大叫:“原来这姑娘是故意扮成这样的!”她清新秀美的面容暴露在众人面前,细润的水珠在她的脸上静静滑过,带出空山新雨后的明丽光泽,衬得她尤为清雅。

  “带走!”一个士兵头头厉声叱道。

  “慢着。”娵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那声音正是从马车里传来的。那声音冷漠低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是为将者特有的凌然风骨。

  “三公主,别来无恙。”他挥开帘子下车。

  “护国大将军辛苦,竟猥自枉屈涉足于这乡野之地,是本公主的不是。”娵音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内心宁愿没有它,重回无忧时代。她打死忘不了这个护国大将军纵武,谁叫他一出场就跟一杀神似的。

  “愿公主随属下回锦安。”纵武的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倒也没打算商量。

  “那啥,明天行不行。”娵音举起手,“我保证明天随你回去。”

  “为何?”纵武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

  “因为,呃——”娵音哽了哽,正气十足地回答:“畹姨喊我回家吃饭。”其实她是想把卖得的钱给畹姨,顺便看看能不能逃。有一种可能存在,她不敢想,回去面对吧。

  众人栽倒。这真的是公主吗?理由也太扯了吧,无愧于他的疯傻之名。

  “畹姨?”纵武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若不是她,他还没那么容易找到娵音呢。

  被纵武的目光扫到,暗处畹姨的脸一片苍白,缓缓别过头去。

  “好。”纵武答应了。娵音似乎和从前不太相同,却很有趣,可惜到了锦安,焉有命在?还是宽限一会儿吧。况且,畹姨是自己这边的人,不怕娵音耍花样。奇怪,自己这种手满是鲜血的人竟会想到这些。他皱眉重新理好思绪。

  “拜拜!”

  娵音头也不回地走了,旅思跟上去,有预感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将军,就这样放了他们?”纵武手下的兵从没见过将军这么好说话。

  纵武瞟了他一眼,他立即低头闭嘴——质疑头儿绝对绝对没好果子吃。

  回到畹姨家里,娵音将一天赚来的银子交给畹姨,畹姨不接受,反而朝她跪下:“三公主,饶了我吧。”

  娵音怔怔地看了畹姨很久,道:“畹姨,我是真心敬你爱你的,你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畹姨低下头,缄口不言。她不能说出幕后那个人,否则,她的家族会被灭光。她已这样埋伏了多年,害了不少人,大多是利益之徒,故而他们死了她也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一次是娵音啊,不,应该称她为三公主。她从未见过像三公主这样既天真又狡黠的女子,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事产生动摇。可是,不可选择,不是吗?

  娵音的目光黯淡下来,“我饿了,畹姨给我弄些吃的吧。”

  畹姨立刻起身而去。整个屋子只剩两个人,娵音抱住旅思,喃喃道:“旅思,我应该怎么做?”

  “娵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的。”旅思用的不是对公主说话的口吻,而是对朋友说话的口吻。这,才是娵音最需要,却一直得不到的。

  的确,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旅思。

  这就足够了。第4章 翛然仗剑行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旅思,go!”不等旅思询问“go”是什么意思,娵音已经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拈了块石头砸向外面。

  “什么东西?”门外传来咒骂声。

  娵音明白外面是被包围了,硬闯肯定不行,那就——

  静候了一刻钟,娵音一脸困倦、歪歪斜斜地往外走,旅思提着一个恭桶跟着。

  “站住——”士兵称职地拦住了娵音旅思这两个可疑人等,闻到恭桶里的尿味不可恭维,恨不得呕吐,迫于上级施加的压力只好继续问:“去哪?”

  “如厕。”娵音坦白交代。

  士兵皱了皱眉,不放行。

  “哦,难道你是想和本公主一起去?”娵音半威胁半调侃。

  士兵顿时脸色大变,让开了道,隔着三米距离跟着,以免她们逃跑。

  树林里不见一点光,士兵的心吊着,怕跟丢不好交代。突然,旅思和娵音的身影往两边分开,消失不见。然后,一桶尿兜头而下,恭桶套在头上。

  士兵晕了。

  旅思娵音不敢耽搁,撒丫子飞奔。

  “你们什么人?”瞧见她们的士兵连忙赶来。娵音低声道:“你往左逃,我往右逃,出了林子看到一座破庙,在那里等我。”

  旅思终于明白为什么娵音刚到这里坚持要散步,是为了了解地形吧。一边感叹娵音深谋远虑的同时,旅思一边飞奔。

  裙子比较麻烦,娵音一狠心把它撕成碎布,见士兵逼近,她突然倒地、消失。

  士兵怎么也找不着打算放弃回去领罚之际,纵武的声音冷冷传来,混合着阴森鬼魅的夜,令人心悸。

  “三公主,树后可有趣?”

  娵音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既然三公主始终认为树后是个就寝的好地方,那末将便为您将树砍了回去做床吧。”纵武的话音未落,娵音躲藏的树轰然倒塌,娵音暗骂:变态的将军。面上十分冷静地道:“本公主觉得这儿月色不错,是以在此领略大平大好河山山川美景,怎么?纵武将军有意见?”她挑眉。

  “不敢,末将忧心公主安全,特来护持。公主有兴致,末将又怎敢缺席?末将陪公主一起领略吧。”纵武席地而坐,跟娵音杠上了。

  “不必不必,大将军平时辛苦,我怎忍心再让大将军挂心。”娵音声泪俱下,说得自己都无比感动,她就不信他没反应。自己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当初怎么没去当演员?

  果不其然,纵武沉默了。他明明知道她是在装,心头却不可抑止地一跳。在他的印象里,没有人用这种怜惜心疼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似乎更不想把她交给青涟昶了。

  趁他愣神的功夫,娵音飞快地窜向远方。

  他恢复平常的冷漠,命令道:“来人,追!”

  这时娵音是真的后悔没有武功了,她又是一个弱女子,打不赢罢了,她还跑不赢。

  十几把刀架在她的颈上,金属特有的森凉让她战栗。这十几把刀摆成了一个圆形的阵势,倒挺像条项链。娵音汗颜,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半空中划过一抹雪亮的刀光,刺破重重黑夜,准确地挑断了架在她颈上的十几把刀。在外人眼里,他仅仅只是轻松地划了一个圈,她却看得清楚,他是抓准了每一个细节,务必将刀斩断而不伤她的肌肤。甚至,他还需要足够快的速度,以免士兵受惊一个不小心把她咔擦了。

  “这女子,我救了。”那男子爽朗地大笑,携娵音踩着树枝越向不知名处。

  “咦,这是轻功吗?”娵音终于见识到武侠小说经常出现的戏码。轻功这种高来高去的手法她以为是骗人的,不想竟真的存在。

  “自然是。”那男子接收到娵音崇拜的目光不禁好笑,“姑娘不必惊讶,学武者皆可为之。在下晏翛,敢问姑娘名讳?”

  晏翛?翛然畅游天地外,仗剑独行,很是自在写意的名字呢,就和他本人一样。

  “我叫娵音。”娵音盘算着跟他学点武功,耍帅之必须品啊。以后若是遇上弱美男,骗之以身相许;遇到身娇体软的美少女,就骗之做小妾,左拥右抱……嗯,不能享用那就当花赏。娵音摇摇头,打消了这淫荡的念头。

  “晏翛。”娵音用感激的目光望向救命恩人,后者被这目光洗礼得抖三抖。她忽然呆滞了——

  第一缕曙光映射在晏翛的脸上,让娵音得以看清楚他的面容。他给人感觉不是很惊艳,却自然,如青茂的树、流动的风,每一笔皆为造物主最写意的手笔,无愧于晏翛此名。

  “怎么了?”晏翛见她失神,无语了,自己虽不是个惊世骇俗的大帅哥,也没那么丑吧,至于吓成这样吗?

  娵音终于回过神,笑吟吟地称赞:“我只是想,晏翛这个名字实在太适合你了,从外表到内心深处,你都无比符合这个名字。其实,翛然看尽这世间风云,星霜换尽,然后洒脱地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做最真实最自由的自己,真的比整天求高官谋厚禄令人快乐多了,这亦是我很早以前的愿望。只是如今,应该很难办到吧。”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渐低落。其一,她是真的有这种想法;至于其二,也有蒙蔽晏翛的意思,顺便赚点同情分。以他对晏翛的了解来看,此人虽清明潇洒,但绝非莽夫,不会因她的言辞轻易做出决断。如果她以情触之,反倒会引其心生怜悯,动恻隐之心,往后她说些什么,他也会酌情考虑。

  “娵音姑娘,若有何困难,请告诉在下,在下定当竭力帮助姑娘。”晏翛深受触动,对她的无奈也感同身受。

  娵音心下一喜,不敢表现得太明显,酝酿了一会儿,她盈盈含泪地看着晏翛:“公子这般侠肝义胆,着实令娵音心折,娵音无以为报。”她硬是挤不出那句经典的“以身相许”,即便如此,她也被自己严重恶心到了。不过没办法,做戏要做全,厚脸皮的某人继续忧虑叹惋加上唏嘘不已:“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防身之备,恐怕是很难活下去了。哎,如果我是个男儿多好,文可十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混得个宦海沉浮,锦衣玉食;武可三更闻鸡起舞,为百夫长,保卫祖国,挥洒热血。”这段话是真,用于此处别有深意

  看晏翛神色明显怜惜、犹豫,娵音暗暗算计,火候到家了,于是坚定地朝晏翛下跪:“请公子收我为徒,我定不畏学舞之艰难险阻,勤加练习,不以巾帼让须眉。”

  晏翛颇为惊讶,严肃地思考了一阵,道:“在下尚有些要事,恐怕不能教姑娘。在下识得一位高人,或许他能收姑娘为徒,不知姑娘可愿?”

  “自是愿的。公子诸般为我着想,我甚是感动。”娵音高兴得直接忘了古代女子是不会称自己为“我”的,好在晏翛没注意。

  “那便即日启程吧。”

  第5章 非云千万象(一)

  临走前,娵音请求晏翛带自己回畹姨所在的村落看一看,晏翛也没为难她,爽快地答应了。

  再次回到这里,娵音有种物是人非之感。自己的离开,好像没有给这个小村庄带来太大的影响。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村民的情绪低靡了些,话唠都变得寡言起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如果真的有,罪魁祸首会是他吗?

  来到畹姨的家,娵音迫不及待地问:“畹姨,这是怎么——”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看见大门上抄家立斩的封条,深深刺痛她的眼,不由得大骇。

  “又是因为我吧。那些小人,就会迁怒无辜。他们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过来拿好了!”

  畹姨赶来慌忙阻止:“三公主,罪妇这一生已做了许多错事,甚至害了三公主,但罪妇如今想通了,三公主且上来听着。”娵音果真如他所愿靠近她,晏翛来不及提醒娵音小心,畹姨就将她打晕了,转而对晏翛道:“英雄,照顾好公主,罪妇在此谢过了。”

  晏翛背过娵音,对畹姨充满愧疚,刚刚他还在防备她,转眼间她却成仁人之举。

  待晏翛走后,畹姨微微笑起来:“蕙畹如今想通了,以己之命换真凤之命,不算亏。三公主,对不起,这一次蕙畹不会再出卖你了。”随着官兵脚步声的到来,她的笑容越发圣洁,宛如清水中静立的白莲花,洗尽铅华,风姿皎然。她的脑海里回想的,尽是与娵音相处的点点滴滴。

  就这样被杀,也好。

  娵音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异处,身旁的是晏翛。

  “畹姨在哪?”娵音有种不祥的预感。

  晏翛沉默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开口,却无奈娵音的目光太灼热,让他不得不答:“畹姨怕是凶多吉少了。”

  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疯狂地自责,她的眼眸近乎于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同样平静:“可以救吗?”不等他回答,她接着道:“我不会为难你,只希望,你能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找人将她好好安葬。她,乃至那些因为我而受牵连的人,我会为他们报仇,并遵从他们的心愿精彩地活着,不让他们白白牺牲。!”无边的平静之中,晏翛觅得那深处不易察觉的哀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答应带你去,不过要小心。”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最是心酸行刑场。

  “斩!”

  木牌无情地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本是动听的,在这种地方听来,却是催命符。轻如鸿羽的一道命令啊,随意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从此天涯永隔。再相逢,已是陌路。

  手起刀落,畹姨的头颅沉沉滚落到满是鲜血的泥地上,如雪一般洁白的杏花悠悠飘落在她的周围,染上了血,变得妖异起来。春色那么美好,好像完全没有为畹姨的死感到惋惜,它依然绽放着它贯古绝今的魅力。

  原来,死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生命如此单薄,来时一无所有,死后也换不来上帝的一次回眸,就像路边的野花,默默地发芽生长、抗争命运、遍体鳞伤、寂寥枯萎,而后归于尘土,化作春泥护花。

  一次次的希望,总迎来毁天的地狱,娵音很想告诉自己,她不是青涟解语,她不用为这些因她而死的亡灵负责。可是,她做不到,她不是青涟解语,却因为自己的苟且偷生害死了无辜的生命。难道他人的生命就只是草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晏翛,连波苑的仆人们、父皇,他们,都还好吗?”逃避了许久,娵音终于肯正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颤抖着,她认为此生之艰难时刻以此时为最。

  “殁!”晏翛挤出一个字,心情复杂,生怕她被这个字打碎了心肝。

  “一个,都、都未能逃脱?”娵音深吸一口气,希望他的答案不那么残忍。

  晏翛点了点头,扶住脆弱得即将晕倒了的娵音,被她挥开:“不用,我能支持得住。晏翛,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你本无拘无束,却因我受凡尘束缚,不得畅游江湖。我还真是个拖油瓶呢。”她对之前的利用感到愧疚,此番话语不带任何杂质,纯粹是自责。

  “我没有把你当拖油瓶,帮你也是我心甘情愿。你的遭遇本就艰辛,利用我我无怨言。至于束缚,”晏翛明朗地一笑,“心是自由的,身处方寸之地亦可得其所乐。只要能帮到你,怎样都好。”

  娵音默默注视着小厮将畹姨埋葬,立了衣冠冢,才随晏翛离开。

  她苦笑,自己甚至到畹姨坟前哭一场都不被允许——暗中不知多少有心人在等这一刻。

  “青涟昶,来日方长!”

  与此同时,一个小兵正将行刑情况汇报给纵武。

  纵武面无表情地听着,杀人对于他只是数目问题,见惯沙场,已没有什么能触动到他。

  “三公主呢?”这个目标才是他最关心的。

  “三公主她没出现。”小兵不停地瞅自家上司的脸色,生怕他一个不爽把自己给结果了。

  “哦?”纵武喜怒难辨,“看来,是我低估她了。”

  二月二十日。

  云岚山上风光好。

  青茂的绿树隐藏在浓浓淡淡的山岚中,有风拂过,那翠色便探出冰山一角,向世人展露出蛊惑人心的魅力,山下小溪潺潺,终年不绝,泉水从极高的山巅飞渡而下,溅落在怪石嶙峋之上,将世间最坚硬的石头打磨成光滑的鹅卵石。由于峰顶太高,云岚山又有接天之称,有诗云:“可摘云间月,恐惊天上人,”所言便是如此。

  娵音和晏翛此行来是找一位山中高人,名为红尘居士。

  红尘居士这称呼比较有特点,像苏轼是东坡居士,李白是青莲居士,都会高雅地表达自己。而红尘,顾名思义,红尘痴怨、俗世烟火,很是出格。只是,如果一个人敢以这样的意思取名,怕也别有用意,不是哗众取宠,就是独具匠心、见解独到。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红尘居士教授人本领是由那人的天赋而定的。娵音,我相信你能行。”晏翛和娵音这一路上不约而同换了称呼,不再以“公子”、“姑娘”相称,那样太生疏了,朋友之间不必这样。

  “晏翛,从前我骗了你许多,但从今日起,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欺骗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娵音咬破了右手食指尖,任鲜血滴落在花岗岩上划出鲜艳的痕迹,坚定地看着晏翛。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就好了。”晏翛有种预感,他大概很难再见娵音了。

  娵音辞别晏翛后,径自沿着山路走。

  一些碎土从山上落下,扑向娵音面门,娵音下意识地躲过去,抬头一看,漫天黄土朝她扑来,估计在见到红尘居士之前,她的小命就要报销了。

  娵音眼眸微眯,见不远处有一个树洞,果断的冲到洞门口,也不进去,就将树藤缠绕在一起套到自己身上,蜷成一团。一系列动作超出她的极限,准确而迅疾,黄土倾下来,并未让她灰头土脸,树藤自带的繁密枝叶将它们完全阻隔。

  娵音爬起来,趴着前行,这样很不雅,但她怕走着走着突然踩空,就只能委屈一下了。她隐约猜到,这场天灾没那么巧。

  越往山顶走,温度就越低,有浮云出岫的浪漫景致,亦有清澈如斯的溪流。娵音没心情欣赏美景,她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所谓的高人,一定比一般人变态得多,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不过,走了这么久,她确实是渴了,照前世的经验看,这里的溪流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喝了也不会有事。所以,她喝了。

  冰凉冰凉的溪水无比清甜,顺着它流动的方向,娵音看到了它的源头——飞溅而下的泉水。嗯,泉水,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娵音觉得离溪流远点自己会安全一些,刚准备行动,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娵音动不了了,全身上下结了一层冰霜。原本平静的泉水,一下子汹涌澎湃,连带着溪流都有了江涛滚滚的气势,似要携娵音一泻千里。事实上,她也的确泻了很远,身上的风尘都被尽数洗干净了,只是一路上,不是撞了树,就是被石子绊了一下,再加上水流的冲击力很大,娵音怀疑自己都有内伤了。

  娵音猜测泉水应该会渐渐变小,谁知,它再次变大,前面居然是乱石滩,娵音只知道全身上下痛得感觉快不是自己的了,但幸运的是,她因此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正前方一座高高的石碑巍然耸立,上面吊着一把匕首,方向向她!娵音大惊,强自冷静思考如何逃出死亡的命运。时光残酷,不待人。她奋力往旁边游,水中漂浮的白骨却有意无意将她打回原路。那是谁的白骨,死在这里的人吗?她没时间想,打算抓一根白骨击走其它白骨。既然那未知的人已经牺牲,她何不利用一番?要是实在良心过不去,到时候逃离危险就给这白骨立个衣冠冢,陈情道:“老兄啊,小弟我也不是故意的,为局所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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