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个“泥瓦匠 ”

原创 感恩人生  2019-06-10 10:03:07  阅读 20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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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镜子(四川)

  坊间有很多手艺人统统被叫着“匠”。比如剃头匠、木匠、补豌匠、收荒匠、磨刀匠、杀猪匠、盖匠、弹花匠、骟匠(这个行当可能大家比较陌生,给小猪仔做节育手术的。)、泥瓦匠……留在记忆深处的是,我们村的那个泥瓦匠。

  这个泥瓦匠是个外乡人,长得高挑、清瘦,一张长脸上一对大眼睛特别打眼;两条法令纹很深,特别是笑的时候,扯得老长老长,非常凸现。

  他三十好几了都还没讨上老婆。虽然那个特别的年代,像他这条件本不是什么难事,加上还有点文化——初小毕业。这种文化在当时已经就算不错。当时村里一百三十多人口,大部分不识字,被叫做“文盲”,能识一点儿的叫“半文盲”。像他这种初小文凭,相当于现在的二本学历,可他却一直没讨上老婆,真是有些纳闷。后听老一辈说:“最重要的原因是家里实在太穷,姊妹兄弟太多。”

  这位泥瓦匠后来就是我的发小“兰花儿”的“满满”。这个“满满”,也许是“蛮蛮”(谐音)。估计这“满满”就是爸爸的另一种叫法,那为什么她们家不叫“爸爸”,而叫“满满”呢?村里的长辈们说,兰花儿的妈在生下她哥哥“狗二娃”后,男人就去逝了。 后通过媒婆牵线搭桥,从三十里开外的外乡,找来一个“青头儿”(未曾婚配过的男人),也就是这位三十多未娶上的“泥瓦匠”。兰花儿的妈生怕这任男人又死了,听迷信的算命人说:“娃娃们只要不喊爸爸,只叫“满满”,便无大碍”。

  村里人对这种称呼非常陌生,十里八乡也仿佛只有她们家才是如此称呼父亲为“满满”的。

  这个“青头儿泥瓦匠”比兰花儿的妈小六七岁,来咱村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兰花儿。 兰花儿比我大两岁,与我住同一个院子,其实我们的院子并不大,共计有五户人家。是一个小四合院。院子正上方住了三户人家,我们两家分别住在院子的左右两侧,属于堂屋门对堂屋门,也就是说,我们是具体意义的“门当户对”。每天早上起床后,站在自己家屋檐下梳头,都能彼此望见;伸个懒腰、或打个呵欠,都能相互听见。

  兰花儿的“满满”——这个上门女婿一来,就得到队长的器重——让他当记分员。这个记分员,不能小看。在当时还算一个“中干”,至少一天什么都不干,还有三分工分儿哩,只比队长少两分,相当副队长待遇,有时还胜过副队长的威力,毕竟他掌握了记工分的笔杆儿!同时又因为他会泥瓦活,队里专门破天荒地组建了一支泥瓦队。可以说她“满满”一来便是响当当的“技术骨干”,队长身边的“红人”!

  这个“泥瓦队”,说得那么庞大,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兰花儿的满满,还有一个是“二溜子”阿亮。其余的劳动力,是需要时临时从队里抽调。当然这个二溜子阿亮,从小爹妈死得早,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队长拿他没办法,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打下手的工作,其实大部分是靠兰花儿的满满来做。

  这个上门泥瓦匠,迅速摆开阵势:大晴天抽派三、五几个青壮年到泥田里把水扎开,刨去面上的希泥,取第二、三层中上好的田泥,然后挑到队上的大晒场。再派几个男劳力到“鸡公塞”(我们村最高的坡)的一块大土里挖来一种粘性很好的黄泥巴,用黄泥与田泥按照比例混合好。然后十几个男劳力光着脚杆去踩泥,像和面做包子、捏馒头一样,把那些泥巴踩得很很“熟”,这一过程叫“踩泥”。

  踩泥的过程是生动的。你看,他们嘴里刁着旱烟杆,双手反背在背上,边踩边“吹牛”。但终归文盲居多,吹牛的质量都不高,除了吹些晚上熄灯后的糗事外,就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可吹了。只有兰花儿的满满最受欢迎,他除了能吹那些成人糗事,还会吹书本上的风花雪月、人物轶事。比如吹西庆庆与潘金莲、猪八戒背媳妇、孙悟空大闹天宫、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等等…… 是大人小孩儿都喜欢的“壳子大王”!

  在一边吹牛的同时,兰花儿的满满就用一个像弯弓一样、上面附上钢丝的工具,插在泥堆中一划,把泥切成了块状,又来反踩田泥。经过这样反复踩揉后,再把它们重新堆砌成规则的长方体。此时,他会再用一把像巜西游记》里那把推把一样的工具,上面也有细细的钢丝,往前平平一推,像起面皮一样,一张厚漙均匀,长度适中(刚能绕着木桩围一圈)的泥片产生了。他右手一拈,左手一抬,把这片长方形的泥片很顺畅地抬上木盘,并绕木桩一圈,这个转盘是木头做的,转盘正中固定了一个有四条竖棱、上小下大的木桩,其实这木桩,就是现在说的瓦筒的模型。再在木桩外面套一个白布套子,这个白布套子事先要打湿水,以便粘泥好取。紧接着泥瓦匠就左手转这个木转盘,右手用一个铁抿子将泥片上下、左右涂均匀,两个动作非常协调地、同时进行。还一边扶泥,一边用铁抿子在右边架子上的水盆里沾点水,防止与田泥沾到一块儿,这个过程叫“塑泥筒”。

  待塑形完毕后,他会准确轻巧地取下泥筒,往晒场正中一放,右手从里抠出内层的白布套,就这样一个完整的泥瓦筒就产生了。循环往复,一个挨着一个的泥瓦筒就被摆放整齐,小半天下来,太阳下排成整齐的横列和纵队,像一个个出征前接受检阅的兵士一样,好不威武、壮观!

  通常几天功夫下来,他俩就会把偌大的晒场摆得满满荡荡,再经过几天的太阳一晒,泥瓦筒被晒干后,他们会很小心地把晒干的泥瓦筒从外向内,双手对拍,四片上小下大的泥片就脆脆地、均匀分裂开来,再将他们叠放整齐,置于保管室内的墙角,码齐,排端。再择个黄道吉日装窑、锻烧。

  装窑的场景是壮观的,也是欢腾的……

  这时男女老少一齐上场,以人头记工分。男劳力五分工,女劳力三分工,十二岁以上的孩童两分工。男女老少间隔着排成长队,一直从保管室延伸到土窑边,密密麻麻,三五匹泥瓦为一组,通过手手相传,最后传到土窑外边。

  这个土窑是一个很深、很大的圆形的坑,从窑口到窑底足足有五、六人叠起来那么深,在离地面约摸两尺左右的地方,用无数根钢芊密密搭成一个隔楼,钢芊上层是放泥瓦片,下面层,通过土窰外壁开孔,方便架柴禾煅烧。通常情况,从窑口到窑底层,搭上木梯,一直搭到窑口,通过人与人手手相传,把泥瓦片传到兰花儿满满手上,再由他亲手将泥瓦片砌好,沿着土窑内壁,一圈圈、一层层地砌上来。这就是“装窑”。

  装窑是技术要求很高的工序。此时只能由兰花儿的满满一人来完成,这时大家叫他“掌窑师”,仿佛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一员大将!只见他蜷着腰,半蹲在最下层,将窑上、窑外传进来的泥瓦片整齐地、由外圈层向内圈层砌好、排匀。既不能太密,太密了下面的火透不上来,烧不透心;也不能太疏,太疏了烧着浇着会往下坍塌。而且往往一层横放,一层竖放;再一层又横、竖间隔着放,每层之间要撒放些锯木面,锯木面上喷上助燃的煤油,这样一层泥瓦片,一层助燃面,依次码上窑顶。

  此时是相当热闹的,男女老少传递发出的吆喝声,小孩也凑热闹的喜戏声,场外池塘里鹅、鸭的欢唱声,活生生一幅农村劳动场景图。

  往往就在这样的日子,兰花儿、我、我的哥哥也忙得不亦乐乎。我们会把自己偷偷做好的“玩意儿”拿来找兰花儿“开后门”,找她满满给“搭个车“,混到土窑里去炼烧。

  兰花儿喜欢用泥做碗、碟,我喜欢捏泥娃娃,哥哥喜欢做四轮马车。我们这些“玩意儿”一旦被队长看见会被没收的!于是在兰花儿的央求下,她“满满”总会暗暗的把这些小东西先藏在窑内的某一处,装窑时会帮我们选个合适的地方,我们的“顺风车”就这样搭上了。

  装上满满一窑的泥瓦片,也就把全村人的希望装上了。老老少少都盼这一窑烧出清亮亮、脆响当的好瓦,分下来拿去换钱,可以给娃儿们交学费、可以给老婆扯几尺花布做件衣裳、还可以买半斤盐巴煮食、或一斤煤油点灯……他们像过节一样的高兴,说笑声都分外响亮!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是“烧窑”。装窑妥贴后,队长会找阴阳先生卜一卦,择个黄道吉日。定好时日后,就前赴后继地张罗柴禾,家家户户交来的柴禾也是以记工分的形式入队,不一会儿功夫,社员们踊跃把家里好的、不好的柴火都统统拿来,整个窑床周围堆积如山。

  一阵鞭炮声响后,正式准点开火。雄雄大火在窑塘中燃烧,浓浓的烟雾在山尖萦绕,烧个昏天黑地,烧个没日没夜,四人一组,轮流上阵,被换下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认了,彼此脸上是汗与灰的混杂,相互都只有凭声音互辨对望,每个人都是大花脸,瘫软无力。而兰花儿的满满更是辛苦,因为他是“掌窑师”,至始至终都坚持不离开,几天烧下来,腰打不直了,眼挣不开了,声音也沙哑了,但都顾不上躺一会儿, 马上组织人马“封窑”。

  封窑是肃穆的,也是神速的。

  男人们担的担土,挑的挑水。先用细土混和稻节把窑顶封上,窑的四周再用更多的泥砌成埂,再倒入水,形成了一个人造水田,这时叫“窑田”。

  封成窑田后,再用小火烧一天,此时浓烟渐渐稀疏了,天也慢慢清亮了,山村经过几天的烘烤后,也渐渐趋于平静了,此时就进入了尾声部分——“闭窑”。

  闭窑大概要闭上七八天,这七、八天里,也是妇女和小孩们特别欢乐的时光。

  有的从家里偷几根红苕放到窑田边去焖??;有的端着装上米的沙罐去窑田边焖粥,这种粥比家里煮的份外香;还有的偷点腊肉去烤来吃!我和兰花儿就早早起床,拿上自己的小手绢,去窑田边浇水洗脸,听妈妈们说,用窑田的水洗过脸后,小脸会变得又白又嫩又细滑!

  七八天折腾下来,窑水也渐渐冷却了,山村这时才真正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晨曦中,几声鸡鸣犬吠,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都知道今天要开窑了!

  开窑的日子是真正大喜的日子,每家每户,担着箩筐的,背着背篼的,轮流抽号,依次排队、等候。此时只见兰花儿的满满,端上香、烛台,摆上祭祀用品等,虔诚祈祷,东南西北四方叩拜,祈福,希望有一窑“靓窑”!然后只见他小心地用锄头掏开一条小沟,排去窑田里的水,撕开一个小口子,再慢慢的、轻轻的再开一个大一点儿的囗子,小心翼翼地,忐忑不安地打开,像掀开新娘的红盖头一样。只听得惊异地一声吼:“漂亮”!所有的人都会雀跃不已,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儿!

  直到此时才看见兰花儿的满满笑了,几十天的辛劳后,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舒坦、笑得这么释然!

  接下来以工分多少各家都分得数量不等的新瓦,我和兰花儿、还有哥哥,悄悄用书包背回了我们的宝贝,躲在院子后面的竹林里暗自狂喜!你摸摸我的泥娃娃,我瞅瞅她的小碗碗,甚至还天真地希望这四轮马车跑起来!

  接下来的几次赶集,每家每户都各自挑了上街去,换成自己盘计很久的日常所需,或花布衣裳,或针呀、线呀的。我们院里有两家直接把分来的新瓦在自家屋顶添上,插漏补缺。这种喜悦要在山村蔓延回荡很久很长……

  一般一年最多烧两或三窑,因为都是抽农闲时节,也要看气候好坏。如果晴天多就多做,反之亦然。同时也要根据村里的具体情况,但不管什么情况,有窑出的日子都那么欢畅,那么喜感!这种美景持续了七八年,而且后来他们扩大了规模,一次可以同时烧两窑;也壮大了胆子,他们变换花样。除了烧瓦外,他们也偶而做一窑、两窑钵钵、罐镩,甚至还烧土坛子等。可惜好景不长。

  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冬天的下午,我和兰花儿放学回家,当我们翻过山口,一眼就望见村子外面的晒场上和旁边的土窑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喧闹得很不正常,吆喝声中夹杂衰豪声,我们猛然一惊。丢下书包,飞奔过去,拨开人群,只见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躺在窑旁的地面上,

  悲剧终究发生了。今天装窑时,兰花的满满依旧在土窑的最下一层,在蜷缩着身子认真码泥瓦片时,轰隆一声剧响,土窑坍塌了一大半,她的满满连抬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来得及喊声娘……

  任由大伙儿哭破嗓子,任由兰花儿嘶声力竭,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措手不及,她的“满满”就这样命归黄泉!

  山村死一般寂静,无限凄凉,残破的土窑在寒风中得瑟。

  早上起床,站在房檐下梳头,我只能与兰花儿默默对望,都是泪眼汪汪,都把手中的小玩意儿拽得更紧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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