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只羊

原创 感恩人生  2019-04-11 10:04:35  阅读 1 次
本站网友交流QQ群:91017152,欢迎加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时紧时松的时候。紧的时候鸡犬牛羊一个不留;松的时候还默许你养那么一只或一头活物。

  我家就养了一只绵骟羊。

  父亲买回这只羊的时候,花了三块五毛钱。刚买回来时,它还是一只小公羊羔。整天活奔乱跳,因为还小,还不到拴羊绳的时候。过了一个月,父亲说:应该找骟匠给小公羊去势。

  当骟匠把小公羊放翻在地,父亲帮忙摁住四蹄,骟匠用他那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熟练地划开鼓鼓的小羊裆部,挤出蚕豆大两粒鲜肉红肉蛋蛋时,我听见了小羊一声连着一声声嘶力竭的稚嫩尖叫,和眼中渗出些许的晶莹泪汁……我带着哭腔使劲用拳头擂骟匠的后背时,一切为时已晚!

  骟匠往两个流血的小伤口上抖了抖纸袋里的消炎粉面,站起身笑着对我父亲说:“这是一只新疆阿勒泰羊,将来一定会长成一个大家伙。”

  骟匠不收钱,那时候管一顿饭就是报酬。

  被放开四蹄的羊羔一天没吃,第二天才撩摸着吃了几口软草,就不吃了。我出于怜悯之心,破例给羊羔吃了一把玉米粒,算是对对羊羔所受伤痛的补偿。

  一个半月后,小羊羔出脱得精悍又俊秀,浑身蓬松的被毛似卷未卷,洁白的波浪流泻而下,四肢发达,头脑机智,只要看见我抓一把玉米粒犒劳它,就摇着尾巴亲昵我,毛茸茸的嘴唇触及我的手心,湿润灵活的粉红舌头一撩一撩,一股痒痒劲传递到我胳膊深处,痒得我心里一缩一缩地,手也一缩一缩地,以至几粒玉米掉到地上,被羊嘴唇飞快地夹进嘴里。吃完后,还用一副渴望的神态瞅着我,希望再能赏赐几粒呢。

  爷爷说:“人都没啥吃,把你??大大看的贵气的。”

  我辨解说:“爷爷,我隔一天才给羊羔吃一次,一次才给吃几十颗。”

  “哦。”爷爷说:”我看这羊成天恬着脸,没长没短地围着人转,怕你把它惯馋了,惯成油脸子了。只要你定量就好。??都没白吃,吃了都在身上驮着哩。”

  夏秋交接之际,百草茂盛,草籽里面含有乳白的营养成分,给羊打草备草就成了我闲暇时候的活计。

  从小就没给拴羊绳,只要我和父亲在家,小家伙就跟前跟后,寸步不离。厨房、磨房、甚至连招待客人的主人窑洞,都是它的活动空间。大人管它叫“油脸子”,我管它叫“跟屁虫”。

  不知不觉间,这只“跟屁虫”阿勒泰骟羊已长成了一只彪悍健壮的青年羊。两只弧形的小弯角像蜗牛外壳一样,有着匀称美丽的横纹,一双眼睛清澈中透着淡淡的善良,两个黑眼圈像专意描就的黑眼影,我经常没事时就把自己眼睛凑近羊的眼睛,在那两只亮晶晶的小镜子里找我自己;我看见自己在两潭幽深的湖水中渺小极了,羊的鼻息给我一阵温暖柔软的感觉。七岁的我时不时骑到羊身上,让羊驮着我,直到它不堪重负原地转圈时我才下来。而最让我好奇的是它原来像蝌蚪形的尾巴已经长成了一柄圆圆的马勺状,跑起来时一颠一颠上下煽动。据说那是一块肥沃的脂肪,害得我常常担忧我的“跟屁虫”是不是太累了……

  到了秋末,“跟屁虫”已长成方圆几里地最大的头羊,像个小牦牛似的!人人见了都问我爸:你是把羊咋养的?能长这么大!之后就七嘴八舌地估计,这个说毛重能称一百二十斤,净肉能宰六十斤;那个说,不止,毛重、净肉都估得少了,说完还动手企图把羊抱起来掂量掂量,结果都没抱起来……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么好的羊,我才舍不得卖呢,我要一直把它养下去!

  进入腊月二十后的一天,卖羊终于被提上议事日程。尽管我舍不得,但这只寄托着全家希望、搭赔了半个人口粮的活物是一家八口人吃穿住行的日月指望,岂是我一个毛孩子所能阻挡得了的?

  腊月二十五那天,县城有集,父亲决定把羊拉到县城去卖;怕乡下卖不上好价钱。

  我也要跟着去。

  尽管父亲答应我,要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玩具耍货,但也抑制不住我要跟着一起去的高涨热情。

  父亲拿出了一根细而长的绳,要给“跟屁虫”拴上笼头和拉绳,结果这家伙自由惯了,摇头晃脑就是不吃这一套。没办法,只好我和父亲在前面走,“跟屁虫”在后面跟着。

  因为走的是捷径小路,三十多里路只少走了近十里就到街道了。

  腊月的集太大了,街道上拥满了四乡八镇的赶集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顺流和逆流交替的人群阻隔地让人和羊一拉开三四步,“跟屁虫”就急得“咩咩”叫,眼睛都绿了……但它只要听到我和父亲的呼唤,就拣着仅有的空隙钻过来紧跟上。

  好不容易绕到了交易市场。一个短脖子红脸堂的大汉一眼就盯上了满市场这只“驼立羊群”的“羊王”。

  红脸堂大汉又是扳开羊嘴察看羊口,又是鼓着牛眼抱起大绵骟羊掂摸斤两, 经过一番软缠硬磨,数次袖筒捏捏摸摸的讨价还价,终于以六十多元成交。

  可怜的羊此刻还蒙在鼓里。

  我从兜里掏出预备羊在路上不走时的诱食,也就是“跟屁虫”一惯爱吃的玉米粒,一颗不留地喂给它,它欢快地揽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我心里不由地怜悯起这个“傻瓜”……

  当买羊人掏出自己的绳子粗暴地拴上羊绳时,羊似乎明白了,摇头甩耳极不情愿……一双前腿斜撑在地上,呈四十五度,屁股后撅,任你打死都不向前一寸!

  买羊的红脸大汉使足了牛劲往前拽羊绳,脸堂涨成了紫茄色,也无济于事。无辜的大绵骟羊发出了“咩……咩……”的抗拒声……

  我“哇”地一声哭了……“爸呀,我不卖‘跟屁虫’了,不卖了……”我扑过去欲抱住羊头,爸父亲一把扯住,把我夹在胳膊弯中,任凭我的腿蹬成又一个倾斜的角度,甩掉了一只鞋子……父亲用另一只手边拣鞋子边对买主说:“用你毛巾蒙住羊眼睛试试……”

  我在父亲的胳膊缝里嚎啕着,透过泪水漠糊的视线,一点洁白越离越远,直至不见……

  后来,长大以后,我时常想起儿时的那只羊。一想起那只羊,内心就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愧疚感和很矛盾的想法:人究竟是长大好,还是不长大好好?

  ====================================

  作者简介:慕创元,甘肃镇原县王符故里临泾镇人,1965年生,1984年冬入伍于甘肃省军区独立营,期间函授毕业于《鸭绿江》文学院。有诗歌、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军队》报、《鸭绿江》函授刊、《长庆石油报》。87年年底复员回乡,时值文艺低潮,随辍笔整三十年,忙于生计,2017年底重拾爱好。

本文地址:http://www.ganen360.cn/sanwensuibi/11657.html
版权声明:本站文章部分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站长。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发表评论


表情

还没有留言,还不快点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