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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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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的身体

  叶子

  (一)身体原则

  身上这具躯壳,或美或丑,或白或黑,或胖或瘦,或健康或残疾,都由不得自己。年轻的时候,目力所及只看见有形的东西,现在,会更多地感受到无形的东西,会对“命运”这个词产生深深的敬畏。到了一定的年龄,身体作为一种感知状态在生活中显现出越来越重要的位置。身体成了生活的最高原则,身体是否舒适安康渐渐决定了个人认知世界的方式。我要是秦始皇,我也要去寻找长生不死药。秦始皇在权势和富贵里头脑短路,以至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和关于生命的常识,可惜蓬莱遥迢烟波浩渺,三千童男童女迎不回长生不死之药。人到中年,我理解了秦始皇对美和年轻的留恋。

  有一天,在文昌门的拐角处,我迎面撞见了一个让我失魂的女子。那女子二十岁上下,是花正香枝正艳的年纪,肤如凝脂,穿了一件又轻又柔、和皮肤几乎同色的乔其纱衣裳,身量婀娜苗条(不是骨感的那种),一米六二左右,脚着一双白色细带高跟鞋,长发披肩飘飘欲飞,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这个美丽安静的处子,仿佛她不是走在人间,而是走在仙界,周围的嘈杂被摒绝在外,芸芸众生像后退镜头都缩小成可忽略不计的蚂蚁。一霎时我全身酥软,所有骨头不翼而飞。不知谁家有福,养出这样惹人疼惜的女子;不知她周围是否蜂狂蝶涌;不知她的青春里除了美酒是否还有眼泪。电视上的漂亮女子千千万万,但她们的唇上都涂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唇彩,那是属于尘世的美,而她的美让人后退。我一向不擅长于与陌生人打交道,追上去问:“小妹,你长得真美。能给你拍一张照片吗?”那不是我的风格。转念之间,这位让我失魂的年轻女子翩若惊鸿渐行渐远消失在我人生的拐角,于是我机械地踩着自行车回家,久久几日不能释怀。于是,我记下这惊鸿一瞥的遗憾,算是为自己追魂,为这个女孩的美丽写下文字,因为美丽应该与人共享。我想,那个女孩应该是个舞者,否则不会拥有如此柔软的腰肢。我一直羡慕会跳舞的人:蒙着面纱、带着鼻环的阿拉伯女郎,穿着镶满亮片的粉红舞裙,随着神秘轻快的阿拉伯音乐舞动着脖子、手指、手臂、腰、臀,身段婀娜舞姿妖媚……它健康快乐而且热力十足,时而疯狂豪放、时而神秘媚惑,在袅袅的烟雾中释放出一种无以言至的诱惑极致。我参加采风活动时常遇上舞会,我没有舞蹈的天赋,木棍似的腰肢差点把别人的大牙笑掉,多久了也只是会简单的两步、三步,稍微有些复杂的穿花动作,便会踩着别人的脚。于是便负责吃瓜子和鼓掌,斜靠在凳上静静地看着别人在摇曳的灯光下尽情地舞动。看着别人柔软的腰肢,从此舞蹈成了心里的痛。

  心头的痛来源于自己的身材。我自当了母亲后,一日一日地发胖。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孩子胃口不好,炖了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他一看,紧紧地闭上嘴;他的外婆舍不得吃,推让来推让去,东西往往就馊掉了:再以后,这些炖品一一落入我的胃肠,然后迅速地转变成脂肪。最初的胖还不能让人警觉,只是裤子渐渐地窄小了,还纳闷着这裤子怎么会缩水?然后逐渐发现胖的趋势,但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像疯狂过山车,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飞速前去。不知哪位作家说过:“没有灵魂在驾驶,只有肉体在飞奔。”关于灵魂先撇在一边,但肉体飞奔是实实在在的。飞奔的原因其二是从不锻炼,家住五楼,没有电梯,下了班回到家就从未再下过楼,喜欢读书写字,最经常的姿势就是坐坐坐。其三是生活安稳心境平和,生活中已没有悬念,似乎可以一眼望得见尽头。减肥的方法有多种,最好的就是体育锻炼,然而体育锻炼的大敌是懒惰,我正好不幸有之;抽脂肪呢,惧怕手术后遗症;那些花花绿绿的减肥药,又无法让我对它产生信心,于是乎,就这样任其胖下去。朋友见面,第一句话总是: “哟,比以前肥多了。”中国文字确实传神,肥,油也,脂也,所以才能胖也。我对丈夫说: “哪天你下班后回来按门铃发现是一头猪来为你开门。”据说,一个胖子最大的乐趣是发现比他更胖的胖子,我因为丈夫也是胖子,所以我并不怎么感到自卑。

  可是,在这个崇尚瘦身的时代,似乎肥胖是一种罪过,特别是对于女人。女人天生应该为男人呈现美,蜻蜒是美的,大象是丑的。于是在梦里,就会出现两种截种相反的境象,一种是自己突然肥得像卡夫卡笔下的大甲虫那样挪不动身子;另一种是突然瘦得像一只蜻蜒,动作轻盈得可以点水。肥胖成为梦境中的主题,说明情况变得有点严重了。于是追忆起唐朝,丰腴的杨贵妃是美女的典范,举国以丰腴为美。我一直弄不明白,现在的明星都很瘦很瘦,穿着很高很高的高跟鞋,站在那里像仙鹤的脚,细瘦伶仃。一亿两亿的身价,怎么会弄得那样瘦骨嶙岣,是不是对生活要求太多,有一亿美元想要两亿美元,有一千万粉丝想要两千万粉丝?我们这些庸人总是会想,要是我们有那么那么多的钱,我们一定会过上很幸福很幸福的生活。

  以我的审美观,我喜欢男人健壮一些,不要临风玉树一吹就倒的那种;女人应苗条而不失丰腴,这样才能像绸缎一样光滑。然而造物弄人,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瓜架上的瓜形状千奇百怪,总有丑的存在来衬托美。我于是希望,‘原谅肥胖吧,不要把肥胖当成是一种罪过。

  (二)伤疤与残损

  我身上这具躯壳在尘泥中打滚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年中,它基本上完好如初没有什么损坏,除了牙齿补了几颗。今年春节时,我的右手在剥菜心皮的时候被新买的菜刀划了一个口子(我是个左撇子),血马上涌出来,流满整个手掌,我举着手愣了一会儿,赶紧跑去诊所包扎。第二天换药的时候,那个老医生用剪刀剪我手上的胶布,看着他那目力不济的模样,我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危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老医生又在我的手上剪布料似的剪了一个口子。负伤过年,还真是生平头一遭啊。医生叮嘱伤口尽量不要遇水,于是我过了十几天单手洗碗、单手洗衣服、单手洗澡的日子。每晚睡觉,独自品味火辣辣的灼痛。现在,伤口愈合了,留下紫红色的疤痕,这就是我的新年礼物。情绪很坏。假如不和丈夫怄气,也不会发生这么一系列乱糟糟的事件。

  他打牌打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回家睡觉。

  他度过了一个极为快乐的夜晚。

  我度过了一个极为愤怒与悲伤的夜晚。

  吃过早餐,我带着儿子出了门,因为不想看到他,满心生厌。带儿子在九龙公园划船坐碰碰车,看儿子在草地上奔跑,看着欢乐的人群,我流下了眼泪,慌忙擦去。中午了,手机响了,是他的号码。不想接。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他。母亲打电话来,说他找不到我,我装出一副快活的口气,说可能没听见手机响。胡乱吃了一碗豆花,我又带着儿子去了云洞岩,在公交车上,我情不自禁又流下了泪水。儿子跑得快,到了千人洞的时候,我就追不上他了。我歇了歇,走过没有铁索的石阶,皮鞋坏了。上面还有更险的铁索桥,我上不去了。我喊着儿子的名字,喊破了嗓子。我恐慌起来,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会丈夫的,现在这种危急情况只好打电话向他求助。他带了一个朋友前来帮忙寻找,忙乱了一个多小时,儿子找到了。他不吭气,压着怒火铁青着脸在旁边抽烟。回到家里天渐黑了,他和朋友在客厅聊天,我一头扑进厨房。因为心急,也因为新买的菜刀过于锋利,右手就被拉了道口子。再怎么样也无法把厚厚的菜心皮削开了,只好叫他来帮忙。他在客厅里正谈得兴起,不情愿地踱到厨房,吃惊地看到了血。血这样东西是会改变事情的气氛的,它会使气氛凝重起来。我去楼下私人诊所包扎了伤口。

  朋友回家了。我躺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上脸。老公喊我,我没吭声。老公默默吃完饭,上班去了。儿子隔着被窝问我: “妈妈,你哭什么?是哭我差点丢了吗?”儿子第一次看见我哭,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吃完饭拿一本书看。九岁的儿子无法体会我的悲伤。我觉得在丧礼上的号啕大哭不是人间最大的悲伤,只敢在深夜独自偷偷抹泪的悲伤才是人间真正的大悲伤。也怪自己,要是我不和他赌气,高高兴兴和他一起去饭店吃饭,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除去手上这条因负气得来的伤疤,我身上最大的残损是牙齿。从小爱吃糖,十几岁就蛀了牙,开始漫长的牙疼历程。我那两颗历史悠久的蛀牙经过六番治疗换药终于不疼了,某日被通知去做假牙模型,一想到终要修得正果,不禁欢欣鼓舞。这位牙医是丈夫熟悉的人,很热情。虽是如此,他那全副器械还是让我感觉像是驰骋在工地上的挖土机与推土机一般,令我望而生畏。

  牙医说: “你两颗蛀牙加上十年前拔掉的那颗总共三颗,还得另一颗好牙做依附,总需做四颗假牙。”我唯唯诺诺。牙医开始在我口腔内辛勤劳作,时值下午两点半。我拼命大张着嘴巴,累得很,很想找个小撑子将上下两片嘴巴撑住。牙医专心致志如疱丁解牛一般,人家疱丁是目无全牛,我想他是目无全牙。

  他开始不厌其烦地在我的第一颗蛀牙上推敲打磨,直到光滑无比他满意为止,大概费了一个小时。总算开始打磨第二颗了。他在打磨第二颗的时候,看到第一颗有哪里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时不时地回头修整。打磨的时候,牙齿又酸又软,我两只手十指交叉死命握紧,以防自己忍受不住逃离。麻醉药劲只有两个小时,他非常紧张,像个冲锋陷阵的将军,我则像个小喽罗。他打磨一下牙齿,命令道:“漱口。”

  我闪电般地漱了口。

  再命令。

  再漱口。

  我知道我碰上个信奉完美主义的牙医了,他希望把我的牙塑造成艺术品那样精美,容不得半点瑕疵。虽然牙齿又酸又软,可是我忍不住想笑,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比喻,一件衣服是否洗干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我认为洗三遍就好了,这位牙医可能认为洗十遍才算干净,只不过这件衣服是否会被洗烂实在是无法得知。

  打磨第三颗也是如此,他时不时地回到第二颗或第一颗那边敲敲打打。

  我渐渐忍耐不住,像我等这般不追求牙齿艺术美只追求牙齿不痛、能吃饭的粗人,只求速成为好,试探道: “像您这么专业的比较追求完美,而我这样怕痛的人只想一心求快。”

  他正色道: “好的假牙有三个标准……”他滔滔不绝起来。最后三颗总体修整一遍。我长舒一口气,谄媚道: “医生你辛苦了。”牙医脸上现出灿烂笑容: “你照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三个光滑得蚂蚁都爬不上的、大小不一的圆形土楼,我连忙极力称赞,一边准备告辞。牙医道: “慢着。还须做上下两片假牙模型。”他将一个空壳的假牙模型塞进我的下嘴巴,剩下一小部分突在外面,蘸上白色粉末从脸颊那边顺着牙齿的方向左右抹一遍,我感觉自己形状恐怖,这时恰有一个人进来,我忍不住想笑,牙医正色道: “不能笑。”

  我赶紧肃容道歉,只是嘴里含着模型声音含糊不清。这笑的结果是重新做一遍模型。牙医就像一个书法家一样,一个字若一个捺没写好,非得重写一遍,直到满意为止。等到做上牙模型的时候我再也不敢笑了。终于完工了。此时夜色四合,夜幕已为大地披上了一件天衣。

  我知道,我必须感谢这位完美主义牙医,他不像一些市面上的牙医草率敷衍了事。不过说心里话,我挺怕这种认真。但愿我的假牙能如他所愿像艺术品一般完美。

  我还有另一隐疾难以启齿。宫颈口长了一小块息肉,做了摘除手术。不用打麻药,摘除完即走,无须住院。医生下剪如风,一边笑谈中学往事,这类手术对她是小儿科,五六分钟便完成,宛若手下是块石头般的物件。丈夫扶我走出医院大门,我感觉自己像一头刚挨了一刀的猪,整个人蔫蔫的,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少年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这种浑然不觉是多么难得。现在我知道了身体的某一部位,因为,这个部位开始病了。年近四十,身上的零件开始损坏,全身上下不再是原配,牙齿早已补了几颗。原来头发里长了一颗色素痣,2007年12月底去割掉,这事儿竟然归美容科管,只花了近三百元手术费,十分钟就完成了。可我觉得我从一个有痣的人变成了一个无痣的人,仿佛从一个我变成了另一个我。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万一割到神经线怎么办?变成个傻瓜怎么办?原来,一具肉体存在着如此多的偶然与机缘,幸运与不幸。就像一棵小树,从春天出发,它不知道自己会到达冬天,它错误地以为自己会一直处在春天。

  我们所有人兴奋地起跑,以为自己要到达一个别人从未去过的妙境,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进行直线运动,不知道自己是在进行圆周运动,我们的肉体最终会从虚无走向虚无,也许只有那些死去的亡灵,那些高悬在天空、他们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的亡灵嘴角会露出一丝怜悯的微笑。肉体,最终因其消失而得以在尘世记忆中保持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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