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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父亲的文章:父亲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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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父亲的文章:父亲的田野
  
  稻田
  
  进入成熟期的水稻开始向大地俯首低头,世上所有的东西最终都会向大地低头。这时的每一株水稻都像一杆上古兵器——长戈。弯成钩的是稻穗,刺向天空的矛是禾叶。父亲的田野没有一些多余的矛,就剩一杆杆向大地伏首的长戈,简洁流畅,是一片向大地伏首的沉甸甸稻穗。
  
  父亲站在这片田野之中,一顶麦黄草帽,连同那发黄旧军装,多像一尊稻草人插在田中央。一尊稻草人能看守山前山后那群乌鸦,还有那群懒惰得不愿远飞的麻雀,不,此时的父亲我觉得他是一位将军,这片田野是他的方阵,田野里的每一丛水稻都是列队的士兵,他们齐刷刷的等待父亲的检阅。在这拥挤的空间里,父亲每天只干一件事,每天到稻田里掐禾叶,把长戈上那个矛给卸下来,只留下那个向大地俯首的钩。
  
  金陵对父亲说,如果再来一次社会运动,你一定是第一批大地主。听了金陵的话,父亲显得特别开心,他说地主多好啊,地主地主,就是地的主人,这有什么不好呢,你不要龟笑鳖没毛。“龟笑鳖没毛是闽南方言说彼此相差无几的意思,其实金陵的田地一点也不比父亲少,所以父亲才有此言”。
  
  父亲种了一辈子田地,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说你看一个人贪不贪心,只要看他稻田里莳的禾苗间距就明白了,贪心的人总是莳得又拢又密,他以为能多长粮食,其实是适得其反,太密了就不通风,不通风的稻田稻飞虱这样的害虫就年年光顾,就像一个人热过头了身上就会长痱子;父亲却不这样,一丘田的正中间他总要留一条大通道,这间距要换是金陵他来足以多插上二纵禾苗。父亲说这条通道是属于这丘田,就像村庄里的前后排房子,总是要留点间距,采光通风包括行走,父亲深知这个理。可是今年父亲的这条大通道也显得特别拥挤,并不是父亲今年把这条通道留窄了,只能怪父亲肥下猛了,禾苗长得特别粗壮。
  
  父亲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以前生产队时,村头到村尾你见不到一堆屎,如今猪粪、狗粪、羊粪牛粪到处都有,村里除了那个孤苦伶仃七婆拾点牛粪卖钱换生活,还有谁拎那屎篮子逛村串户,大家都觉得恶心。大家都兴用化肥了,父亲种了一辈子庄稼,他信得过土肥,一有空闲就把这些猪狗牛羊的粪拾到自家田里,暴雨过后,公厕满了,父亲又把它挑到田里,他把禾苗当菜苗来浇,结果禾苗长得太旺,原来的间距就显得密了,连中间大通道都见不着影子了。人家金陵的水稻黄得可以开镰了,父亲的水稻还泛着青色。父亲愁啊,就天天到稻田里掐禾叶,从修理地球的工程师变成水稻的理发师!
  
  地瓜
  
  小姑一生的幸福就在那一刻有了份量,她的幸福等于二袋地瓜。
  
  父亲有很多姐姐,妹妹只有一个,父亲说她可是奶奶的掌上明珠啊!
  
  父亲生下我们一门女将,我们家是个讲究长幼有序的,如果说父亲是杨六郎,那奶奶就是佘老太君了,六郎是个威严的猛将,可是他长年累月的征战在田野里,待他征战回巢卸下战袍时,威严尽失,只剩疲惫之色。真正掌管这个家的是佘老太君。这个家,奶奶的权力大于父亲。我知道奶奶是个实权的人物,但从未见她乱发脾气。只有暴君才乱发脾气,她是讲道理的,真正权大无边的人都是她的人民拥戴的结果。有时她的威严还会波及邻居,有次有个邻居老师来借书,他跟在我身后就要上楼,奶奶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到女儿国的深闺里乱闯呢?一句话把一个大男人给堵截在半梯间尴尬不已。我的奶奶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世事洞明,她总能从纷纷扰扰的生活中一下看穿本质,她像个优秀到顶级的庖厨一样,她说理的刀子总能一下切中要害。家里没人敢违抗她的旨意,她的权力来自她那犀利洞明的目光和她是非分明的道德底线。
  
  从小到大,我只见过小姑顶撞过奶奶,而且每次她们母女话语交锋时,奶奶总显得理亏心虚一样处于下风,甚至节节败退,这让我感到十分的好奇。我五个姑姑中,为什么只有小姑不怕奶奶呢?后来我发现,小姑不但长得最像奶奶,而且小姑也像奶奶一样话锋犀利,总能一语道中说清是非,她传承了自己母亲的全部优点,我想这应该是她得以侍宠赢得和母亲对话的话语权吧!我一直这么猜疑着,直到前些年,奶奶走后不久,小姑也走了,我把心间闷了几十年疑问问父亲,父亲说你奶奶一辈子都欠你小姑。这让我惶惑不解,母亲怎么会欠女儿的呢?
  
  父亲说,你小姑是被你奶奶强行嫁到那山窟窿,只换二袋地瓜回来。
  
  她们都不在了,这消息我听了依然震惊。我心间闷了几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去过小姑家,那是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白云深处,挂在半山腰间几户人家。我见过小姑父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小老头,见人木纳得连一句客套话都不会说,我就想我那仙姑一般小姑怎么会下凡到这里呢,小姑父横竖都不像董永啊!这样一个人就是长在上海也不可能娶到我小姑,可他在那个年代他算长对了地方,长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全世界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到处都在放卫星搞亩产十万斤粮的年代,这被地球遗忘的角落,他们却可以偷偷开荒种地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竞有一个大娘翻过一重又一重深山,最后会晕到他们的地瓜地里,等到她醒来时,只向他们要了一担地瓜,作为回报是送一个十八岁的女儿,给这户人家那个三十好几没讨媳妇的,木纳得有点痴的儿子当媳妇。
  
  父亲说,那阵子,难啊!全村有一半以上的人闹水肿,其中就有我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大堂哥,还有我那尚不谙世事的父亲。父亲说那时候的肚皮就像一个万丈深渊,填再多的东西也填不满,偏偏又无东西可填,树叶填光了填树皮,树皮填光了填香蕉头,再后来填观音土,再再后来,水肿了,眼巴巴的需要几餐粮食煮出来的饭来填肚皮,那怕是粗糠也好,吃了这些地里长出来的五谷杂粮,肚皮就不会闹革命,就自然会消肿。奶奶找不到五谷杂粮,就翻过一座又一座深山去寻找,寻找吃的东西,那怕是一株野芋或山药也好,最后鬼使神差的寻到那片地瓜地里,竟晕在人家地瓜垄上。那时,地瓜在奶奶心中比女儿的幸福更重。父亲说,这半个村庄的人都欠着你小姑呢,不光你奶奶!那一担地瓜救活了好多人哪!
  
  争地之战
  
  父亲有过一次伟大的壮举,让他在村里一举成名。这壮举就是他和李老板——父亲叫他假洋鬼子征地之战。宜记载家谱传承子孙作为美谈。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据说那天全村的人都来观看了,比看社戏的时候热闹多了。那时候全村八十一户人家就剩父亲一户人家不愿把田地征给假洋鬼子。在这之前,乡政府来人了,父亲说这是基本良田,谁要征了去,我就去找政府,乡的不行找县里,甚至他敢去北京天安门找毛主席。乡政府的人一听,这不是逼父亲去上访嘛,就叫村干部来做工作。村干部苦口婆心的说,这是乡政府招商引资的大项目,人家李老板感念家乡,才回乡创业。其实父亲早就清楚这些细节了,早在这之前,政府对假洋鬼子说,除了五里亭这块耕地,其他随他选,他想征多少,政府帮他征多少。可是假洋鬼子偏偏看上五里亭这块良田,他看中这块良田,说远些,还有他父亲的因素,当年他父亲——李瘸子是公社书记的时候,带领全公社的人到这里来平整、土地,那当年的场面多热闹呀,后来这里是全乡的试验种子田,再后来这位李瘸子书记带领全乡的要在这里大放特放卫星,从亩产千斤到万斤,再到十万斤都不过是几个夜晚之间的事,就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卫星都放上天了,刊在报纸上。想起这些,父亲更不愿意了。
  
  没人知道这中间还有一笔历史旧帐哪!父亲说过,这笔旧帐牵着他祖宗八辈的感情。五里亭解放前那是一片黄泉地,就是一年四季黄泉不断毛草地,这样的地别说种粮食,种树种草也不行呀,只能任它长几根稀稀拉拉的灯芯草。
  
  父亲家通过几代人卖命的给那个大户人家种地,他们家地里的粮食一年结得比一年多,感动之余就把他们山脚下那块黄泉地赏赐给我们家,父亲说他小时候,总能在月光下见到他父亲的身影。那时候他父亲,太阳出来属于大户人家的,月亮出来了才属于自己家:或者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时候,他的父亲才会出现在他主人赏赐的那块黄泉地上开荒。在黄泉地上开荒种粮食,父亲说那简直是大海捞针,徒劳,但他父亲不信邪,他说只要是地哪有不长粮食的。他在月光下,用了三年从山脚下挖了一条深沟,斩断了那片黄泉地的泉根。但这也没用,这原本是一片沙砾地,泉断了一片沙化,连灯芯草也不长了,什么都不长了。他父亲又发动一家人,到河滩、臭水沟里捡潮泥挑到地里去改良土壤,到荒坡上烧草灰,到山林里刮地毯皮焖烧成火烧泥来改良土壤。那时穷人家哪有粪肥,路边拾的也不属于你的,不过他的主雇家还不错,答应等旱塘时给他家一百担塘泥改良那黄泉地。他父亲怕主人反悔,那时塘泥可是地里的上等肥哟,他还没等那塘泥干透,就开始往地里运那恩赐的百担塘泥,最后累倒在自家地上吐了半碗血,三天后就两腿蹬直了,临终前他拉着父亲母子俩的手说:卖儿卖女也不卖一分田地!他的话咽气后一年,全国解放了,所有的地都要重新分配了,父亲和奶奶独独要回了这块地。再后来经过公社的土地平整,改良,原来的黄泉地成了村里的粮仓。这块地从小就牵着的我们一家人的神经,父亲又怎么会答应呢!
  
  那天,假洋鬼子开来了推土机,还开来了挖掘机,机器轰隆一片。他要跟父亲作最后的一搏。全村的人都跟他签了合同,就差父亲这一份了。假洋鬼子说,全村的人都可以以自家的田地人股他将盖起来的公司,年终的股利分红全村人都有份。如果父亲不签,那他就和全村的人过不去了。父亲就是不听假洋鬼子的话,他责问假洋鬼子说,你忘了当年你父亲放了卫星之后的事了嘛。假洋鬼子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现在肯定不会闹出当年那样饿肚皮的事来,人家求之不得的争着要抢他去投资建厂,哪知道会出这么一个老顽固,他说种田能种出什么出息,只有造大工厂才能改变乡村的面貌。
  
  父亲的田地刚好是这块地的正中央,村里人也叫这块地为田中央,如果父亲同意,假洋鬼子的要征的地就可以连成一片,如果父亲不同意,那他这块地就被分割成七零八落的不像个样,这样肯定建不了大工厂。假洋鬼子看中这块地是要建一个大炼钢厂,他看中这里附近的一个铁矿。所有的人都来观战了,就父亲一人站在田中央,那块属于父亲的田野上,威武得像一个将军,他责问假洋鬼子说,你忘了你父亲留给我们的是半个村的水肿。他对全村的人说,你们忘了我们家小英了吗?那是小姑的名字,是我老母用她换了二袋地瓜回来才救了你们一条命,你们忘了嘛,钢铁厂会结粮食出来给你们吃?
  
  父亲把村里人都说得低下头去,有好多人羞赧得侧过身去不敢看父亲一眼。可是假洋鬼子却不干了,他说父亲的话简直放屁,只要办起钢铁厂来赚到钱了,什么东西买不到,区区粮食更不在话下:人家城里人不种地,日子不照样过得比乡下人好:古往今来,有哪个种田人种翻天的,发大财的,无不是世世代代脸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食不裹腹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一辈子;男人腰弯背驼,女人灰头土脸,孩子蓬头垢面,这哪是生活?要是盖起工厂,就可以过城里人的生活,从此告别一身泥巴半脸灰的日子,大家可以生活得像过去的干部和居民一样,穿着鞋袜逛大街,年青人可以在家门口进厂务工,全村人摇身一变从农民变成工人,到年底还可以按股分红,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为什么不能干呢?假洋鬼子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人群里有了零星的掌声,有人开始公开支持他的演说。
  
  在他激情的宏伟蓝图里,(感恩父母 www.ganen360.cn)将来这片田野变成一个最现代化的大炼钢厂,乡村将变成一个现代化小城镇,就像当年的华西村一样。围观的村里人终于被他激情的演说打动了,纷纷来劝说我的父亲,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她劝父亲不要一个人与全村人作对,何苦来呢,她看这也不是坏事。这时愤怒的父亲,简直像一头咆哮的水牛公,从地里抓起一团田泥向母亲的脸上糊去。父亲一生很疼爱母亲,此时却让她如此难堪,母亲很丢脸的退回去了。在这片空旷的田野里,父亲一人威风凛凛的站在田中央,远远的望去,他就是一位沙场的老将军,在死守他的阵地,视死如归。父亲说,除非从他身上碾过去,除非他粉身碎骨,否则谁也别想得逞。父亲问,谁说把田地交出去,农民就变成干部?变成居民?变成工人?父亲说,地球是三山六海一分田,没地的农民就是下岗的农民,全世界都来炼钢铁,粮食打哪来?
  
  收获的琴声
  
  有一阵子,那片田野总能飘来父亲的琴声。他远远的坐在田中央的那块石头上,像个孤独的守望者伫立在晚风中,坐成一尊雕塑的模样,稀疏的白发闪着星光。
  
  假洋鬼子撤走了,父亲赢了。假洋鬼子撤回城里去了,村里的壮劳力也都被他带进城里打捞生活去了。五里亭的地全抛荒了,金陵说,他的耕牛都要卖给张屠刀了,谁还有那闲心种地,全村人的大美事,就被父亲一人给搅黄了,他挺恨父亲的。金陵说那时全村的人都恨父亲一人。
  
  五里亭可是全村人的粮仓哪!几十亩的良田,只有田中央一处水稻,父亲觉得特别扎眼。那阵子,父亲总是蹙着眉。他对母亲说,他是个胜利的失败者。他一个人抵住了假洋鬼子联合征地工作队的软硬进攻,他赢了,却赢回了一片抛荒地,赢回全村人对他抛白眼,他想不通。母亲还生父亲那团泥巴的气,她没好声色的对父亲说,你不是喜欢种地么,那几十亩地没人要了,你倒是去种个够呀!父亲还真的和母亲较上劲了,他雇了几个邻村人,一块把那几十亩地犁一遍,然后归垅,全村的人又围来看热闹了,他们不知道父亲要在他们的地上千啥,所有的人都想知道父亲的真实意图,然后视情况再作计较。等到他们明白了,父亲已在所有的抛荒地上洒上高粱种子。结果全村人都不干了,他们来找父亲兴师问罪来了。所有七嘴八舌的意见归拢一块就是:凭什么你一人种了全村人的地?
  
  父亲从不申辩,每天守在那片田野里,他怕他们来自家的地上破坏他的劳动成果,谁来破坏就和谁玩命,全村人都以为他疯了,就没人和一个疯了的人计较了。一直到那年冬收季节,地里的高粱一片金黄,父亲挨家挨户的请乡亲们把自己地里的高梁收回去。父亲说,那次就是金陵带的好头,他一收,别人也就没有不好意思的了。可是收完高梁全村人没有一个人说要感谢父亲,唯一的变化是不说父亲是疯子,父亲又为全村人免费种了一冬的玉米,后来村里人信了,父亲其实是个好人,也是个出了名老顽固。
  
  后来,金陵闲不住了,和父亲一块重操旧业;再后来,高和、亚水、木梨、茶根他们都闲不住了,他们这些生产队时就都是父亲的老伙计,种田可在行了,他们像在那片田野上织绵一样,从田中央向四周渐渐织上春夏秋冬的颜色。父亲说,那才是田野的真正底色!
  
  我知道父亲的房间里一直挂一把二胡,乌黑色,琴筒边深深的弦沟说出了它的岁月。父亲年青时是乡村剧团里的二胡手,从他手指间流淌出来胡音曾打动过母亲的心,是他那美妙弦歌让她成了我们的母亲。我们小时候,常听父亲一人呆小屋里拉二胡,那小屋和家里还有一小段距离。那时母亲总是静静坐在家里的廊柱下缝补衣物,父亲拉出的琴音似乎是她岁月的注脚,若有若无的缭绕在母亲的天空里。
  
  从那阵子开始,父亲拉琴却多了一个地方,他经常一人坐在田中央那块大石头上拉琴,他愿把自己美妙的琴音拉给田野里的禾苗听,给稻田里的青蛙听,给夜晚满天星斗听。父亲没有拉《二泉映月》,也没拉《十面埋伏》,父亲喜欢拉《在希望的田野上》,他说这是庄稼人的歌,他最爱拉这歌,没人听了,他就拉给庄稼听,他琴声飘得很远很远。
  
  我远远的听着这幽远的琴声,琴声里的田野更加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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