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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是父亲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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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生命是父亲的疼痛

  作者/詹谷丰

  一

  蒙古汉子腾格尔深情歌唱《父亲和我》的时候,他不会想到歌声的那一头,有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汉族男人泪流满面。父亲,这个能够让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感动的名词,是天下所有男人的偶像,它早已超越了民族和血缘的局限,直达了人类柔软的内心。

  腾格尔是这样唱的:当你拖着疲惫的身躯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当你走进这属于你的家,关心的还是我回来没回来。妈妈说你又恨你,可你却从来不埋怨什么。在你的眼里常出现,我被人打倒在地。在那长长的黑夜里,我被人欺骗上当。没有的事,亲爱的爸爸,这只是你心疼的梦幻……腾格尔的歌词,是我和父亲的写照。腾格尔和他的父亲的故事和心灵情感,竟然在我与父亲身上对应。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天下父亲的相似与雷同。

  腾格尔的歌声唱响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离开我多年。他把慈祥的笑容定格在我的墙上,他的坟墓却在千里之外的江西,他的灵魂一直在他曾经劳作过的山水间飘荡。蒙古汉子苍凉深情的声音,让我的父亲复活了。父亲最近经常在梦中告诉我,马坳那个地方,埋葬着你的理想、如今应该开花了……

  二

  父亲梦中经常说起的马坳,是我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我的爱情播种的地方。其实,我的生命起源,却是在一个叫三都的乡下。我的名字,就铭刻着那个地方那个年代的鲜明烙印,它黥在我的骨头上永远无法抹去。

  父亲出身农民,他的梦想都与农耕有关。因此,他在为儿子命名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田野、土地、庄稼。我的名字与粮食和丰收密切关联,就是必然的了。那个时候、父亲是三都人民公社的干部。风华正茂的他,心中有着许多美好憧憬、那一年,三都风调雨顺,粮食喜获丰收,农民和公社干部们的笑容是1956年最和谐最美丽的标志。艺术作品中喜送公粮的场景,是那一年最真实的描述,老天的恩赐,转化成了农民脸上的喜悦表情。乡土气息,从婴儿襁褓时期就伴随着我,到老到死,我也无法成为一个骨子里的城里人。即使身在异乡的繁华中,心也在故土的稻田中流浪,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也是我一生无法改变的宿命。

  我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我尝试过除了诗歌之外的所有文体。我的所有作品,都与农耕、乡村、土地、农民密切相关。我小说中的蛛丝马迹、让读者推断出我乡下人的身份。即使我用规范的现代汉语书写的散文,也无法在读者那里掩盖我的赣西北,农村口音和乡土方言。一个人的基因是父母的遗传,它永远无法篡改。我曾经签名送过我的小说集《苍山无尽》给珠海的一个同学。同学的儿子对我的书作了最直接的评价:都是乡下的东西,土气十足,不好看!这种客观的评价标准,让一个80后一眼就看穿了我乡下人的本质。两代人的差异,城市与乡村的矛盾是我无法改变的。

  三

  父亲与马坳这个地方,来来去去,命运纠缠,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新中国成立初期,世道尚未莺歌燕舞,马坳与溪口交界的那一片茫茫大山中,仍有土匪活跃。经常作恶最为新生政权痛恨的是李氏兄弟。这两人年轻,身手敏捷,功夫过人,又熟悉当地地理环境。地球上的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山,就是他们的海洋,他们则是大海中的两条鲨鱼,没有渔夫可以触到他们的一片鳞甲。父亲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奉命来到马坳工作的,他以公安员的身份面对一片大山,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土匪。父亲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过人的力量和功夫,但是,他有智慧。他放弃了大海捞针式的山林搜捕,他用极大的耐心和诚意做通了匪属的工作,掌握了李氏兄弟的行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布下重兵,将如约前来补充粮食的土匪兄弟活捉。父亲曾经描述过这个智取的场面,他端坐在用密不透光的生布纹帐围住的木床上,静等土匪的到来。当李氏兄弟进入堂屋的瞬间,父亲朝天开了一枪,埋伏的民兵突从天降,土匪来不及反抗,便束手就擒。

  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已告别了知青生活,从一个名叫桃坪的地方来到了马坳供销社,当了一个酿酒的徒工。父亲时任马坳区供销社主任,他以一个长辈和领导的身份同儿子交谈,我没有从他的神情和口吻中听出丝毫的得意,倒是他一贯轻描淡写的风格在这个特殊的夏夜里风平浪静,如入定的老僧一样,平和而波澜不惊。

  李氏兄弟后来被正法在马坳的刑场上。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生命开始和终结的地方。他们与新的政权为敌,在权力的眼里,他们是有罪的,所以上帝不允许他们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由于剿匪有功,父亲的人生便起了转折,他被上调县公安局,从事一种危险的职业。

  剿匪故事是父亲与我唯一一次同他的人生经历有关的谈心。父亲是个寡言的人,他喜欢将有生命的种子随意种植在不能萌芽生长的沙砾中。在他超过一个甲子的平凡人生中,除了他作为特约记者和通讯员为《修水报》和《九江日报》写的那些消息通讯外,再也未为个人的生平留下一星半点的文字。即使是背着我为儿子的爱情操心和设计的细节,也对我守口如瓶。

  四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正赤裸着上身,在强烈的太阳底下,从幽深得让人目眩的井里不停地打水。土法酿酒,需要用水冷却,水的用量,就像这口古井一样幽深得看不见底。那个时候,年轻是我的资本,我的力气就如井中的水,取之不尽。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我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一个与城里有关的人。她眉眼神情中透露出来的清高和冷漠与马坳这片乡土格格不入,还有她的身材、发型和服饰,都显示了一种鹤立的意味。

  我并没有觉得我的裸身在一个美丽的姑娘面前的失礼和粗俗。因为我和她素不相识,一个偶尔经过的人,即使是个漂亮得令人动心的异性,那也仅仅是人生长河中擦肩而过的浮萍,不会在你的心里沉淀。

  我的估计错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她。(父爱如山 www.ganen360.cn)虽然她只是打了饭菜,匆匆忙忙走了,但至此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能够在同一口锅里分享饭菜的人,应该与我工作的这个单位有着某种关联。

  那一段时间,从县城分配来了一批靓男俊女,他们与我年龄相仿,他们的口音和容貌,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他们的身份。一个单位的活力和青春,就在他们的笑容和歌声中喧哗和躁动。

  三十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和她的擦肩而过;三十多年后,我依然没有模糊她昙花一般闪过的美貌和冷艳。除我之外,来自县城的男女们,都在比我更为体面的岗位上从事销售、会计等白领的工作,只有我成天汗流泱背与酒坊为伴。我了解父亲的正直,他不会用手中的权力营私儿子的体面。业余时间,我就以书为伴,我在寂寞的文字中,看到了人生的长路,眺望到了爱情的阳光。而我的那些来自县城的同事们,则迫不及待地用出双入对、花前月下,向世界宣称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我伏在昏黄的电灯下,用一本深奥的哲学著作消磨我的青春时光。扇子无法抵挡高温,汗水在我的肉体上画上了无数条河流。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串轻盈碎细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水一般地漫上来,然后,我在朦胧中看到了那张令我产生过美感的脸。那个夜晚,矜持和微笑成了她神情的主旋律,她的眼睛,明亮清澈如同我日日相伴的那口深井。

  20世纪70年代中期,保守和含蓄是我们遵循和公认的美德。爱情,永远不会是一个毫无准备的闯入者,羞怯和小心,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基因。年轻人的前面,埋设着许多道德和礼教的地雷,一失足便可让人身败名裂!

  在我读书的那些寂静夜晚,父亲从来没有打扰过我。唯有一次,他拿了一架算盘过来,教我计算。见我无动于衷,父亲说,以后会用得着的。父亲语重心长的样子,让我突然对冰冷的算盘有了好感。父亲一生中,这是他手把手教我的唯一场景。

  五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终生不吵架的夫妻。在我的人生经验中,牙齿与舌头的摩擦,是一切家庭的常态。

  母亲和父亲激烈争吵的那天是农历大年。世界在这个日子突然温馨和谐起来,所有家庭平日的一切矛盾和怨气都被寒冷冻僵,被大雪掩盖。然而,我家却战火纷飞。

  家里已经断了柴火,母亲用恶骂发泄她作为一个家庭主妇的愤怒。父亲头一天还在单位加班,他是一个敬业的人,总是有永远忙不完的工作。父亲默默地磨刀,用拇指一次又一次地试柴刀的锋刃。然后收拾起门角放了多时,蒙了灰尘的扁担绳索,换上草鞋,出门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及扁担高。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饿着肚子在风雪中踽踽远去的身影,那一幕便一直在我的心里疼痛,一直痛到现在。过年的鞭炮一早就响起来了,在别人那里,鞭炮是欢乐;在我幼小的心里,却是苦难。

  父亲就那样在风雪中走出了我的视线。一整天,我都在等父亲回来,我不知道砍柴的路有多远,我不知道父亲在漫天的雪花中,会不会迷路。我只恨自己太小了,无力分担父母的忧愁。如果能够,我愿变成一只家犬,跟在父亲身后,为他的孤独、内疚作伴。

  我能够像父亲一样忍辱负重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到十岁。我的力气在苍茫的山野里增长,我将每一个假日都发泄在山里。炎热的暑假中,我是起得最早的人,每次负了柴刀扁担出门,我都是星星的孩子。我发疯似的砍柴,看着木柴像山一样堆在屋檐下,便知道有一种欣慰在父亲心中悄悄地生长。

  第一次在剧场里看歌剧《白毛女》,受剥削受压迫的穷人杨白劳大年三十晚躲债回来,还有与女儿扯了二尺红头绳的喜悦。然而,在同样的欢乐日子里,父亲却被贫困逼出了家门。那一个大年,我家的鞭炮响得有气无力,勉强而又沉闷。

  六

  我在供销社酿酒的岁月过于短暂。来不及品味那些正在发酵的时光和人物,就去了另一个工作单位,去一个公社当了与文字和数据为伍的文书。

  离开父亲,我骤然失去了温暖,工作、生活,一切都要靠自己,我必须在孱弱的身躯上,长出翅膀。有时,我旧地重游,回到那个酿酒的作坊,在那口曾经留下过无数汗水的水井边,看自己的倒影,闻那些粮食精华变幻的醇香,却未能找到父亲,未能看到那个美丽如丁香一般的姑娘。诗人戴望舒笔下的那个美丽意象,撑着油纸伞,独自走过了悠长和寂寞的雨巷。从此以后,我孤独的内心,染上了细雨一般的惆怅。

  从那时起,我开始了和父亲若即若离的生活。父亲以为儿子成人了,可以放飞了。1973年冬天,他送我下乡成为知青的那一刻,就是他为我指引人生方向的瞬间。此后漫长的岁月中,父亲再也没有了用算盘启发我的那份血缘和亲情的缱绻。

  沉默往往是一个男人细心的表现,父亲对我的态度,不是担心,不是疏离,他是看着我走在了成人的正道上,前头没有岔路,没有使他牵挂忧心的悬崖峭壁。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我从父亲的神情中感受到他的主见,都是在我人生的十字路口。父亲对我转行到文联从事文学创作保留看法,他认为年轻人应有大作为,不应到一个养老的单位消磨青春。在我远走广东的时候,父亲用古人的话告诫我:父母在,不远游!

  我在1994年春天的时候走出了父亲的目光。父亲老了,他的目光无法穿透千里的遥远,他只好用思念作亲情的拐杖。离开了父亲的目光,我就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异乡的天空飘荡、挣扎、沉浮。

  七

  父亲生前,我一直不知道他心中埋藏的那个与我有关的秘密。

  父亲去了天国十多年之后,他内心的秘密才发芽,长出青藤,让我在遥远的广东,用血缘触摸到了他的爱怜与温暖。

  用那个时代的审美标准来看,那个丁香一般的姑娘,她的相貌、身材、谈吐,出身以及文化,足以符合当时社会的择偶标准。因此,父亲的心中,隐隐地有了些私心,他想让这个美丽的姑娘,走进他儿子的心里。所以,在工作和生活上,给予了她一些照顾。但是,一切美好善良的设计,都只是父亲胸中的一张蓝图,别人是无法看懂的。即使是他的儿子,也会在单调沉重的体力劳动中麻木,丧失美的追求和爱情的敏感。

  在我告别那个简陋的酿酒作坊,在人民公社那个最基层的政权里重新开始一种全新生活时,总有带着一丝温情暖意的书信越过边界来到我工作的机关。可是,爱情的信鸽找不到栖落的树枝,我一次都没有聆听到来自丁香姑娘的心灵福音。

  我不知道书信的那一头,有没有失望、抱怨,但冥冥中,却总有一些于我不利的谣言,栖落在她的耳边。爱情的火焰,还没有点燃,就这样被时间和距离无情地吹灭了。

  对于爱情而言,我从来就没有先知,我是一个麻木、被动的迟钝者。如果这是一场父亲有意设计的人生游戏,父亲并没有等到福音。我的爱情之船,永远也无法渡到救赎的彼岸。父亲已不在人世,我无法得到证实。但愿这只是一个美好的误会,我不愿让儿子的爱情,成为父亲心中永远的疼痛!

  八

  “是你创造了这个家,然后又创造了我。是你拉着我的手,从昨天走到现在。我亲爱的爸爸,你是我最崇敬的人,我慈祥的爸爸,你是我未来的偶像……”腾格尔用发自心灵的声音,让我一夜之间懂得了什么叫亲情,什么是父爱。

  这个即将到来的清明节,是父亲逝世16周年的忌日。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一个人的爱情,必须在父爱的目光中,经过三十多年的漫长时光才能抵达。

  父亲和母亲,是我生命的起点;父亲和母亲,是我爱情的源泉。但是,父亲和母亲,是有区别的。母亲的爱是唠叨,父亲的爱是沉默;母亲惩罚我用的是竹梢,父亲打我用的是皮带和拳脚。但是,母亲的柔软更容易让我受伤,父亲的力气都落在棉花上。

  空门之外,想起了天堂中的父亲,春苗便从故乡牵藤,一直绿到了我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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